他终于抬起来，但仍未与我对视，只是说：“可是棣儿喜她。”

我恨他。

程远匍匐下，贴在我耳畔说：“皇上，摄政王果然去见太后了。”

我躺在那里，并没有动弹。

上，人仿佛多了一层，恨不得立时揭了去。我模模糊糊已经快要睡着了，忽然像是璎珞的声音唤：“娘娘？”

璎珞退帘外，率着女内官尽皆鱼贯而退，帘外只剩了他。

小时候，我唤他“七叔”

我睁开睛。

摄政王份尊贵，礼绝百僚，见帝亦不跪，相反平日里皇帝见了他，总得执侄家礼，为此事皇帝不满已久。摄政王素来谨慎，总是小心避开那皇帝要向他行礼的私下场合，而避无可避，仍是偶有撞见。一旦遇上，每每皇帝举止僵，他也不自在。但在大朝中——摄政王亦需向皇帝跪拜，所以皇帝最喜大朝日。想到适才皇帝的那句话，我的角不由一阵。随手接过了璎珞手中的扇，自己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着。

其实小时候我是那样的喜过他。

象牙柄上刻千佛竹叶，细腻的叶纹转在手心里，每一片都栩栩如生。

风拂在脸上，亦起我轻绡的挽臂纱，绣着兰的数尺臂纱，张扬飞举在风中。我忽然觉得恍惚，仿佛自己还年轻，孓孓立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而夜风温柔，散我的长发。

外间女便移了椅，我听得到袍服窸窸窣窣有声，在这远幽暗的大殿中，仿佛很近，就像在耳朵底下。

我眯起睛。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得他宽大的衣袂飘飘如举。

“谢太后。”

如般清凉的声音，传我耳中：“臣见过太后。”

两日不见，他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

璎珞已经会意，：“赐座。”

我肋下痛更剧，仿佛有钝在那里剜着绞着，我冷笑：“儿是我的，该怎么教，是我的事。”

天上有许多的薄云，卷去舒来，像一团团絮，被人就手扯了。

帘外重新归于沉寂，过了良久，他才：“皇上既然执意如此，太后不若成全了他。”

他教给我许多东西，认字、书画、骑，甚至为人事。

最后还是我先开，仿佛是一句闲话：“今天天气真。”

“太后怎么不问问皇上，他为何不愿大婚。”

油然而生一倦怠。

殿中一重重的金丝竹帘已经放下，再放一重鲛纱帘，最后又一重珠帘，外无声无息。因为殿门开有光，所以能看见朦胧的人影。而我在重重帘幕，只怕从外瞧来，什么也看不见。

我默然，他亦不作声，仿佛就这样可以沉默下去，殿外隐约起了一两外蝉声，暑意更盛。

他一如平日般，心平气和，永远是那样淡然宁静：“皇上不愿意大婚？”

他说：“太后今日不应该那样对待皇上。”

我冷笑：“他是皇帝，如果连这儿女情长也割舍不下，将来如何杀伐决断，一统江山万民？”

扇象牙柄端系的杏苏，有一缕挂在指尖，被我撕扯着，一下一下，悬于一线。

额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我心底下有一个地方更痛。

因为我这样骤然拨帘而，他猝不防及正与我对视。仓促掉转开目光，立刻就起垂手后退一步，避开我咄咄人的目光。

我不想说话，可是璎珞是知的，停了一会儿，她轻声：“摄政王来了，娘娘是不是见一见？”

而我，与他隔着帘幕，独自端坐在幽远的宝座上。

太光晒在上很痛，可我并不想动，也没有人敢来劝阻我。任由我躺在烈日下，四肢摊开曝晒着自己。脊背下的青砖地早被晒得，我像是一张饼，被煎烙得平平。

帘外沉寂了片刻，才说：“皇上已经十七岁，明年就该亲政了，太后得给皇上存一面。”

于是声音也不知不觉有了一丝缓和：“你明知我是在争什么。你明知我是为了他好，这么多年，千辛万苦才撑到如今这局面，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毁了。”

亲政？这两个字仿佛刺痛了我，我反问：“你知他说了什么混帐话？”

我冷笑：“他想要将那个妖孽从正清门抬来，除非我死了！”

我忽然觉得心酸。

十分十分的恨。

我霍然而起，掷下扇，几步走下宝座，拨开帘栊，珍珠帘刷啦啦一阵响，竹帘则是“啪”得一声，只觉得前豁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