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呢？”她开玩笑“历史学会联？”

“怎么局长还记得我？”刘畅问。

会议结束，刘畅离开会场时，门传达室的老师傅把她喊住了。老人认识她，说有人寄了一样东西在这里，要给刘畅。刘畅一看，是个纸包，长方形，厚厚的，用塑料绳捆得整整齐齐。拿手一掂，好沉。

秦石山说他看过张献忠屠川的文章，真有那么血腥吗？刘畅说她没研究过明史，无法评价，她充其量研究过明朝的一小段城墙。秦石山听她在影往事，只说他搞不懂刘畅怎么从喝酒扯到了张献忠？刘畅说秦副市长可了不得，发一声令让人大汗淋漓，问一句话把人嗓压没了。当年四川生员赴张献忠面试，差不多也就这程度吧！

枪剑，刘畅故意无遮拦，肆无忌惮。说到底，秦副市长威风再大，真是不着她，得着刘研究员也是本不移。秦石山让她得面容全是冷的，言辞极为不快。酒桌上的气氛变得十足尴尬，秦石山带来的那位主任赶站起来敬酒打圆场，说代表秦副市长谢各位专家学者对本市的关心，为了表示诚意他来个单。所谓单就是酒倒满杯，满得与杯沿齐，一喝满杯。主任一番诚意，气氛终于有所扭转。

周沐即哀求，说刘畅别闹了，就关照一回吧。刘畅把脸一变，说行了，够客气了。周沐顿时大汗淋漓。那景象真是奇妙，天气并不，周沐穿衬衫，他那汗就在刘畅的光下哗啦啦冒将来，几分钟时间满满脸，衣服尽。

一小时后他们到了酒店。大官请客排场足，宴席摆在一个豪华包间，刘畅门一看就放松了：先到的几个客人她全都认识，两个是母校老师，还有博馆的馆长，方志办的主任，党史办研究员，差不多都是同行，还都是前辈。

刘畅把古墙砖摆在自己的桌边上，没别的意思，看着好玩。这一摆就是五年。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刘畅研究生毕业，了省社科院的历史研究所。她过一个男朋友，没成，最终分手。她的桌边一直摆着那块古墙砖，有时她会想起某一句咬牙切齿之言：“后会有期。”

刘畅大吃一惊：几年不见，老同学变得憔悴，又黑又瘦，长长的个，的发，只两个睛闪闪发光。如《聊斋志异》妙笔：“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刘畅，说明白了。这好办。

“怎么会怕成这个样？”不由得刘畅大惊。

“老皇历了。”

秦石山说他已经把情况搞清楚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功居然该属刘畅。真没想到小姑娘这么行。听说刘畅还没找男朋友？为什么？太好事了吧？打算嫁给古城墙吗？刘畅冷笑，说古城墙不是让秦局长毁了吗？没的嫁了，所以恨恨不休。秦石山说这一回真让他记住了。刘畅，这个名字好记。看来彼此有缘，后会有期。

他走开了。周沐探探脑，看人家走远了，才低下声对刘畅说，这姓秦的可厉害，一向敢，什么难的到他手里都能办成，上边有些领导对他很赏识。但是这回吃亏了，没准建设局长都得给拿掉。秦石山这样的人必然对多，很多人拿古城墙这件事跟他过不去，其中大分没学过历史。

周沐说，不是他人所难，真是要拜托关照。秦石山让他请刘畅时，他就说没把握，刘畅不好。秦石山睛一瞪说非请到不可，一个刘畅都请不来，还要周沐什么？回家喝凉去。这个人可厉害，他的凉能喝死人。

他说刘畅无论如何帮个忙，就当救人一命。

果然有缘，他们再次相逢。

这时他才老实招供，说今晚不是他主，他是奉命相邀。有人在香格里拉摆酒，开张单请客，让周沐面邀刘畅。这人是谁？秦石山。这人不好玩，刘畅清楚。

六整，秦石山准时到场。包间门一开，前呼后拥，众星拱月。一桌人几乎全站起来，刘畅没动。她看到秦石山光朝她扫过来，再转开去，并不很在意。几年不见，秦石山模样依旧，无框镜，个还小，威风见长，可能因为权力日重吧。

他可能有意略事弥补。毕竟他是主人，刚才彼此有些言语不快，大官还宜大度。刘畅的电话也有趣，竟是陌生人误打，挂错的。刘畅收了手机发笑，说半辈接不到一个电话，忽然有一个人摸到了，好兴奋，半天却是个瞎。秦石山即接过话，说刘研究员的手机得换一换了，款式太老，模样太笨，地摊儿上两百块钱买三个，难怪大仙找不到，瞎摸得着。刘畅笑，说一旧手机让秦副市长这么注意，真动。今天逮谁是谁，既然领导关心，就跟秦副市长换换，行不

刘畅说秦副市长的酒非喝不可吗？不喝是往鼻，还是拉去砍了？秦石山说刘研究员说话还是这么冲啊。刘畅转过话题，问秦副市长听说过张献忠吗？秦石山说他知，明朝末年那个农民起义领袖。刘畅说秦副市长的历史知识渊博。

原来秦副市长装模作样，他都记着呢。

她从书柜里取一把青铜小酒樽放在桌上，说这是真青铜，伪古董。有一次同事相聚，喝一名酒，酒盒里送两只小酒樽，她拿了一只，放这儿欣赏。请周沐把这带去，今晚摆上酒桌，让它代表刘畅向秦石山致意，小示祝贺。秦副市长肯定喜，跟当年秦局长的伪古迹灵相通，异曲同工。

后来刘畅没再挑衅，秦石山也没再惹她。这场合，确也没必要搞得太过分，这一彼此还有共识。刘畅注意到秦石山在酒桌上很快，酒量也好，敬酒回敬，一杯一杯，从不见他推托。跟边客人说话时，他喜把两手握成拳搁在桌上，不由得刘畅回想起当年废城墙下，他攥住的碎墙砖。

宴会将尽，上甜了，秦石山再次举杯，准备祝酒，这时有手机铃响，持续不绝，让大家东张西望。有人听铃声传自刘畅的小包，提醒她有电话，刘畅赶翻包，果然不错。秦石山放下酒杯，说咱们等一等刘研究员，不能少她一个。

她决定欣然赴宴，舍己救人。如此可怕的秦副市长如此看中刘小，那就去会一会吧。今晚香格里拉大酒店二楼摆的哪怕真是鸿门宴，秦霸王能奈我何？

原来这人早升官了。当年刘畅扔到会议桌上的一块残墙砖引发一场风波，有人趁发难，要推倒他。不想人家命大，也有办法，最终风波平息，不了了之。后来这人宏图大展成了副市长，半年多前又获重用成了常务副市长。今晚他在省城请客，指名别的可以不到，刘畅一定不能缺，让周沐压力很大。周沐知刘畅对秦反，所以他不说，打算哄骗，如不良男哄小女孩，不三七二十一骗上床再说。后来觉不行，刘畅太不容易骗，即使欺骗得手，她不痛快了，在酒桌上发作，那更麻烦。所以他直接上门，坦白代，请刘畅就当救他一命，反正是吃饭，不是上床。

“刘畅我说实话，”他一门就给刘畅作揖“你得帮我。”

竟是秦石山。里边副市长在讲话，他跑门打电话，正赶上刘畅说周沐。

，周沐跟了来。老同学见面，刘畅即挖苦，说仿古城门方案周沐肯定有份儿，周同学看大师级了，伪古迹造假大师。忽然有个人在背后发话：“刘小就是欠。”

周沐到省城办事，打电话邀请刘畅一起吃晚饭，定了香格里拉大酒店的二楼餐厅。刘畅大为惊奇，说月亮从西边上来了。她知这人一向抠门，怎么忽然豪情万丈，找那么档的地方请客？刘畅没接受邀请，只说晚上有事，心意领了。不料周沐特别黏糊，居然直接冲了过来，把刘畅堵在办公室里。

秦石山不兴了。他摇，说自己是鞭长莫及。张献忠在四川杀人，不了广东人骂娘。刘研究员话讲得这么好听，酒却一滴不喝，真没办法。从今天起他要努力工作，争取调到省社科院任职，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刘畅。到时候刘研究员的嗓不会有事吧？刘畅说她打算从明天开始练声，以备到时候唱一曲颂歌迎秦院长。

刘畅摇，说不就是个官吗？人？三六臂？

她给秦石山讲了个故事，说当年张献忠占领四川，号称大西国皇帝。张皇帝发了个布告，让全川生员到成都应考，考上了给官，胆敢不来者杀。于是生员们兴采烈加战战兢兢，带着书童，挑着行李赶赴成都。张献忠把考场设在路，采用面试考法，应考者几乎全数顺利通过面试，过一个带走一个，押到河边砍，送他们到阎罗那儿官。连考数日，杀考生万余。

是一块完整的古墙砖，秦石山的礼。言而有信还别义。这份礼很沉重。

然后举杯。喝的是洋酒，皇家礼炮，估计开一炮值人民币若，少不了。刘畅不喝酒，举杯稍抿一了事。秦石山突然指着她，她叫刘研究员，说刘研究员这样不好吧，第一杯酒通常应当掉。刘畅把酒杯一推，说自己从不喝酒。秦石山即扭问周沐，说刘同学有没有当众作假？周沐顿时语。

秦石山围着桌走一圈，一个随行官员，估计是办公室主任什么的跟在他后边，一一介绍席者。走到刘畅这儿时，彼此、握手，跟座中其他人一样例行公事，什么话都没说。这时刘畅怀疑周沐了，这家伙看来有些夸大其词，秦石山对她明摆着没有特殊觉。开饭时秦石山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很兴跟大家见面，在座的都是本省著名专家学者，本市有个重要项目非常需要听取各位意见，今天先聚一聚，认识认识，沟通，增情，来日请多帮助，等等。

党史办那位研究员跟着也开玩笑，说估计今天有人拟申请会。

“哎呀！那个人你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