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该忍受,他该感恩。
如果情况颠倒,胜利者的身份变成了他自己,他自然也会用类似的方法来对待尤金的。
当然不是物理上的鞭责。
但换成了生殖腕,又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呵。
这样想着,他竟嗤笑出声,低哑的嗓音回荡在这片阴暗的囚室中,落在尤金的耳膜里,他越发觉得心神震颤:
“离我近些,母亲,您想听什么?我告诉您。”
“作为交换。”
他道:
“还请您。下一次落鞭的时候,力度再重一些吧。毕竟您手臂这样纤细,骨碗这样单薄,如何能够让我痛彻骨髓,铭记于心呢?”
尤金眼眸暗了一瞬。
他缓慢地直起身,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骨鞭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扫过他身体的异样,这一次没有照顾他的前胸和脸,竟直直挥在了他的腹下。
道:
“重新说。”
事已至此,尤金倒也不是真的那么想直接从他口中撬到答案了,被接二连三地挑战权威,还是在这种情境下被一只纠缠不休的雄虫骚扰,说实话,他现在好胜心更多。
这是一种生理上的挑衅。
是电光火石间,关于谁才是主宰者的无声的角逐。
先认输的那一方,从此之后毫无疑问会彻底丧失尊严和威信,沦为被审视被掠夺的羔羊。
尤金性格冷淡,薄情如水,却是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制服欲。
这毫不留情的一鞭下去,伊瑟伦身体前倾,铁链被扯得哗啦啦作响,洞穿关节的尖刺又扎深了几分,不断有温热的血往下淌。
眼前黑了一瞬。
他咬牙,许久才恢复意识,“您用了白蛛神经毒素,是吗?好疼,好疼,伤口恢复的速度又慢了,您好残忍,好坏。”
“唔。”
他拧眉,思维逐渐模糊不清,眼前尤金的身影轮廓反复晃动,险些无法被他的眼睛捕捉。
这样看尤金,竟还是美丽的。
他有一双漂亮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与他对视,就会忍不住产生一种想要与他交谈的冲动,了解他,靠近他,爱上他。
可是什么才是爱?
能被这样的他接受的爱,到底是什么?
伊瑟伦只是虫,自然不可能知道,可越是未知的东西越是让人着迷,他明明是只蝴蝶,却真成了那扑向火的飞蛾。
但他不在乎。
痛苦与喜悦,绝望与希望,悲与欢,爱与恨,到底为什么要分这么开?
这些情绪,不管哪个都是虫无法理解的东西,拥有一个已经足够令他回味,更何况尤金赋予他的所有通通叠加在一起。
……
真是贱。
尤金扔下刑具,转身走出了牢房,手指探进发间,将乱掉的头发拨到了身侧,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伊瑟伦的嘴巴牢到令他意外,可有了白蛛的神经毒素阻碍发展,他身体受创意识模糊,尤金精神操控术取得效果,到底还是在他身上撬出了一些东西。
“安特普。”
黑着脸守在外面,等待尤金出来的安特普听到他的呼唤,走了过来,用自己的衣袖为尤金擦了擦指尖上的血迹。
“母亲,如果需要,您还或许还可以去德雷蒙德那边试试?他虽然没有伊瑟伦话多,但或许也能问出些什么。”
尤金问他:“他怎么样了?”
安特普摇头:“不论如何审讯,都不与外界沟通,一言不发。”
“那就晾着他。”
尤金嗤笑一声,把他抛诸到了脑后,转而又问,“这附近有一片寒潭吗?”
安特普被问得一愣。
想了想后答:“有的,就在宫殿的后面,但那里被战争波及到受损,还没有重建。”
“无所谓,”尤金说,“派一队侍卫跟我去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到。”
安特普瞧他眉宇间有些疲惫,但除了这些外心情倒不错的样子,不由问道:“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嗯,”尤金点头,“爱尔文大概是被埋在了那里,我去把他挖出来。”
第97章
尤金却没想到。
在他从伊瑟伦那里得到线索,决定去往寒潭之前,便已经有个小家伙先他一步抵达了。
寒潭位于宫殿正后方的山谷中,绕过大片坍塌的建筑才能看见。
此时,天上正飘着细雪,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潭水的面积不大,露在外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实际上,这潭底下埋着一条连绵巨大的冰脉,寒气自地底不断渗出,日日夜夜,只要一天没有人工加热干预,整个潭面就会冻得严严实实。
与其说这里是供族人观赏的景观池,不如说它是一处不逊于荆棘牢的天然刑场。
寻常的寒冷虽然无法伤及虫族,但冰脉散发出的寒气,却可以直接穿过他们角质层的屏障,直达内脏。
再强悍的虫族,丢进这潭水里困上十天半月,哪怕不会被活活冻死,也绝对不会好受多少。
只见此处,半边池壁被砸塌下来,乱石和断柱歪歪斜斜地沉入水里,结了厚厚一层坚硬的冰。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而这片水潭的一角,靠近倾倒的假山位置,隐约趴着一个白色的小身影。
那身影跪坐在冰面上,全身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个被随意堆起来的雪人,小得有些不真切。
他正低着头,两只手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刨着什么,动作很快,又很用力,指甲早就劈裂,却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这几天,偶尔有零星的鬼蝶在废墟上空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巡视一圈,又扇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从天上掠过时,竟没有一只发现躲在这里的他。
也许是因为他太小太白了,安安静静蜷缩着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堆不起眼的雪。
手臂停下。
经过一番努力,他已然徒手挖开了一个冰洞,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后,没有多少犹豫地弯腰一跳,像条小鱼一样滑了进去。
水花溅起,声音被风雪吞没。
冰层下的水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翻涌的暗流搅动碎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张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颜色,满头白发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和脖子上,冰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扒着冰层边缘爬出上半身,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牙齿磕碰的响声隔着空气都能听见。
但只缓了几秒,他又深吸一口气,钻了回去。
一次次下水,一次次哆嗦着爬上来,十五秒,半分钟,半小时,他每次在水下停留的时间都比上次长一点,身体在极度的寒冷中被迫适应,肌肉在冰水里僵硬又舒缓。
直到一口气撑到极限。
终于,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他的头顶慢慢地从冰洞里探出来,却没有立刻挣扎着爬上岸,而是两只手捧着一个什么东西举出了水面,小心翼翼地抱着喘气。
那是一颗很小的卵。
洁白的,圆润的,大概半个手掌心那么大,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冰壳和黑色的虫纹。
水珠从蛋壳上滚落,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捧着它,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他瞳孔发颤,嘴角上扬,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哆嗦着呢喃:“妈妈,给妈妈。 ”
把这颗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还有生机的黑镰的卵给妈妈,妈妈大约就会原谅他。
这样想着。
他面上的开心却只维持了两三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变成了不属于他这副幼小身躯的,沉沉的落寞。
母亲大约不会想要见他。
他没能把母亲的敌人,也就是他的父亲留在外面,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