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说服南屏先同自己回莫衙营好好收拾一番，又暗中嘱咐清泉往城中的铺里挑两庄重素雅的女式衣裙和一些女孩儿家的钗环胭脂。

她忽问起今日就要过门的新妇，南脸上蓦地生了一阵意，吞吞吐吐间，一时还真说不上那妻的为人究竟如何。

她正一看着楼上楼下的摆设，听楼外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屋来看，那人正是曾被许氏安排到这阁楼里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侍女姜儿。

南屏却：“我倒不嫌弃，就怕你擅自给我用令妹的这些东西，她会怪罪你我。”

那儿，无疑是闹喜庆的，却与自己无关。

初冬时节，满山梨叶红似秋熟透了的柿，经过一夜风雪的摧残，如在地上铺了一层锦绣，满山红。

这一帮人里，只有琉璃日夜盼着魏然在此常住。得知魏然今日会来，她天未明便开始在厨房安排主的茶饭了，脸衣裳都比往日要拾掇得光鲜靓丽。

南屏不关心酒席的事，又问：“哥哥在家，还是在酒楼？”

南屏神不明地瞅着他，不去应他的话，只问了一句：“金氏为人如何？”

“怪她不肯让我近服侍，”琉璃暗暗想，“原来是怕被人发现这些丑陋可怖的伤痕。”

南屏，叮嘱她：“莫声张，只让他来此见我。”

魏然倒后悔当时吩咐清泉时忘了这一茬，只得说：“那便将婷儿那屋里的浴收拾清洗净吧。”

她只愿见家里这位哥儿，姜儿自然不会自作主张地多事，又阁楼往那闹去了。

稳了稳心神，她重又抬脚向山丘下那座老旧的小阁楼走去。

她在天井院里满怀喜期待地恭迎着主，却在看到随同魏然一院的那陌生女时，一颗心如冰窖，再没有一丝喜悦。

魏然只觉喜从天降，展颜应了声：“好，我等你。”

今夜，就算是被这团火烧成灰烬，他也甘心情愿。

在两人更衣洗漱后，她适时送来了茶汤饭，又听魏然吩咐：“去厨房知会一声，让多烧些洗浴的汤。”又问，“屋里还有新的浴么？”

第152章

南屏又将魏然的那卷画轴取来，轻声说：“这是魏家然哥儿托我送来的礼，也请你收下。”

而南屏见他来，也没有与他叙旧的打算，请他坐下后，便将早已备下的礼推至他手边，说：“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你，只能送你这份谱。这是我先前在酒楼自己摸索来的一些菜，你可再抄写一份，在那些厨里找一个你信得过的，将这谱传下去，应能帮酒楼招揽回一些生意。”

屋内，果真坐着那个令他牵挂肚的妹妹。

南屏摇，并没有一丝犹疑：“魏然还在巷等着我。”

南未曾料到那哥儿会将他放在心上，心中又愧疚又动，抬问：“你们……是怎样打算的？他家人还愿意与我家结亲么？”

楼前草木枯黄衰败，渺无人迹。

他细细想了想与金氏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见南屏静静等着他的回答，便笑着说：“她应是个好相与的，为人宽容随和，事脆利，笑的。”

在南屏下车前，他将早已备好的一卷画轴至南屏手中，对她嘱托：“这是送与新人的礼，是我自己画的一幅《鹊上枝》，礼微人轻，请他莫嫌弃。”

而不被俗世所容的她，不也没有资格拥有俗世里的这份幸福。

她不由愈发好奇魏然与这女究竟是何关系了。

琉璃守在屏风后，因怀着自己的一心思，偷偷往屏风后窥望时，却在她的肩背手臂见到了多陈旧的伤痕。

初雪微晴的早间，寒风稍歇，运河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码接连响着叮叮当当的凿冰声。魏然乘坐的船在御码靠岸后，早有莫衙营的厮儿顽石、瘦石驾了车在此等着。

他本忙于准备接新妇的事宜，听了姜儿在耳边的话后，兴得立时丢下手的事，已是顾不上前来传话的姜儿，当先往阁楼奔来。

这条路，她有许久不曾走，一时觉着有些陌生。从踏这片梨园的那一刻起，幼时的记忆便不断从心底涌，许氏的面貌也在她脑海里一清晰起来，恐惧油然而生，让她的双脚再也迈不一步。

“你放心，”魏然笑，“妹妹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不是拿来给我们这些臭男人用了，她不会怪罪的。”

“好！”南屏，“既是与你合心合意，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去忙吧，莫误了吉时。”

南屏对穿着打扮一窍不通，于此事上，只能听从魏然安排，凭琉璃替她绾髻上妆。

此时，她居临下，能在黑瓦白墙间看到那片片喜庆之红，在这冷寂苍茫的冬日里，艳丽夺目。

姜儿将人请屋内坐下，笑着：“早两日便迎过来了，现今还在酒楼住着呢，就等楼中酒席散了，到吉时用轿抬回家里拜堂行礼便算是过门了。”

南屏，问了一句：“新妇迎过来了么？”

那侍女冷不防撞见了打扮得似天仙的人，一时竟没能认这位离家许久的小儿，近了跟前方才认了来。

这人上带着一清冽酒香，直透她灵魂，让她不由自主地抬看向了他。

她本已逃离了这噩梦般的地方，为何又回来了？

南屏本以为楼中早已无人看守打扫，这里却窗明几净，地上亦是纤尘不染，案上焚香，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

南屏并不从南家大门，而是转到屋后，走密翻上了那座栽满梨树的山丘。

琉璃领命去后，他又歉然笑对南屏说：“我这两年不常来这里了，也没料到这里缺东少西的。婷儿上月还在这里住过，她的东西都是自个儿置办的，虽不是崭新的，但毕竟与你同是女孩儿，望你不要嫌弃。”

南屏默默，携了自己的包裹行正要下车，魏然却又拉住她那宽大的衣袖，眷恋不舍地看着她：“我这几日都在莫衙营，这的事完了，你莫忘了我还在等你。”

魏然却仍是不肯放她下车，心里许多要说的话似一团麻，理不绪，搅得他心慌意的。

虽是不舍，他还是只能放手，睁睁地看着她下了车。

“在家……”姜儿为她奉上泡好的茶，见她言语神态始终清冷，犹犹豫豫地说，“哥儿一直盼着儿今日能回来一趟，儿要见见哥儿么？”

琉璃：“也算不得是新的，先前来了客人，都是用过的。”

魏然回见她心梳妆打扮后的模样，只觉九天神女也比不上她的姿容相貌。她只是这副容貌往自己前一站，他便已了仙境，窥见了仙容，心皆酥麻。

“我与南家……”她目光凉如，声音轻而冷，“并无瓜葛，你们莫替我打这主意。”

清泉买来的两衣裳，一霜白，一月白。南屏本已换上了那霜衣裙，魏然嫌她穿上这衣裳愈发有些不人间烟火，又说服她换了那月白的，外罩上那件霜长衫。

南屏莞尔：“我不会忘。”

说完，她便起毫无留恋地了小阁楼。

她低走得急，下了屋前台阶，正与前来的陌生男撞了个正着。那人疾手快，在她踉跄步险些儿摔倒之际，一手已扶过她的腰。

里的一团火，将他烧得燥，慢慢抬手回拥住了她。

南屏：“为什么你们总觉着她要害我？若不是她，你应见不到我了。”

若说她家婷儿是清而不妖的一芰荷，这女便是日里一树清雅洁白的梨。

南屏未细想过此事，魏然亦从未与她谈及此事。南这一问，她陡然意识到，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终究也逃不开俗世姻缘的牵绊，会像前这哥儿一般，听从父母之言，娶妻生。

南屏不知他的心思念，看天不早，也不在此耽搁。

【天启三年冬·旧楼里】

“屏儿，”南被她一句话吓得心狂，急忙劝，“你莫再傻事了！娘已不在了，这家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你回家里来好么？你与魏然的事，我会求爹再向魏家提一提，他家若仍是不愿意，我再去求。求一回不成，再求第二回、第三回，直求到他家为止！你回来好不好？大姊姊剃发家了，二姊姊下月也要阁了，家里事我能得了主了，没人能欺负你了！”

魏然亲自将人送至太平坊，车并不驶到南家门前，在巷路便让清泉停了车。

魏然久不来莫衙营，宅里因有个说一不二的婆制约束着一帮人，这儿的一切仍是井然有序的。但，不用伺候主，这些人的日终究是清闲舒适的，能躲懒就躲懒，只盼着主能不来就不来。

“儿？”姜儿细细打量着她，嘴边渐渐泛起了一丝笑，“真是儿回来了？”

许氏也已离开多年，她又在害怕什么？

南屏没料到魏然连她今日赴兄长喜宴的衣裳也准备下了，心里虽有些怪异别扭，但也没有拒绝。因她不惯被人伺候，支开魏然遣过来服侍自己的琉璃后，方才解衣桶沐澡。

南害怕她的脸，只好不再提起，转关切问：“你在临安好么？那个李屏山……究竟想怎样？她要怎样才肯放过你？”

南只觉这份礼胜过黄金万两、金玉千斛，如捧珍宝一般，生怕磕着碰着了。

他眉目朗朗，鼻端方，微醉的

他从窗看着她行了几步路又折转了回来，隔着窗对他说：“这一趟，我只是去送个礼，不会逗留多久，你若坐得住，可在此等一等我。”

魏然从不曾将女单独带回来这里过。

她麻木僵地将人迎屋里，待两人脱了外的披风鹤氅，她方窥见了那女的容貌。真个是眉如远黛，目若秋，有月之貌、玉山之姿，艳而不俗，清而不冷；因绾的是男的发髻，又显得柔而不弱。

作为今日的新郎官，南整个人皆是喜气洋洋的，又因是个清秀温善的面目，仔细装扮起来，更有一温如玉的气质。

今日，她显然是心装扮过的。这份用心，让他相信，她心里是重视自己的。

他真的害怕，一旦分别，他便又见不到她了。

南想与她多聚聚，却也知今日不是能畅意相聚的日，最后仍是抱着一重希望与期待问着她：“你会在这儿留些时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