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瑜悻悻地摸了摸鼻，却是不肯走的。他还指望趁着南下赶路的这段光景，与叶勉好生培养些情。

几人回去船舱用膳，庄瑜贼兮兮地和叶勉说，过几日要带他去秦淮河上听曲儿。

金陵渡，正中央的码泊位前搭着彩棚，沿江一岸满了庄家商号的番旗，青底金字，一路铺排开去，绵延数里，望不到。庄家的家丁护院，皆穿簇新青棉甲，腰佩短刀，神奕奕地分列两岸。

皇后一时说不话，气得面上涨红。

叶勉听他这话就不大乐意，“我们京城怎么了？我们过年也有庙会、灯会，满街都是百戏杂耍，闹的不得了，怎么就不风了？”

巷一群孩童在放爆竹，捂着耳朵又笑又叫，红纸屑炸得满天飞，空气里硫磺味混着的香气，说不的闹。

叶勉微微一愣，转看向庄瑜。

庄瑜撇了撇嘴，扭从船窗往外看了看，又跟叶勉抱怨：“瞧瞧，这排场都怪我娘偏心，把爵位给了我哥，什么都不给我留。上回我从岭南坐船回金陵，可没一人来接我！下人牵来的，还被扎了脚，我是骑驴回去的……”

叶勉嘴角了，“臣和庄珝可是一，庄家也算臣本家呢，您让臣把自家银钱扒拉到东，您拿臣当二傻使唤呢？”

邶云霁也沉下脸，“他还好意思与人念叨！多大的人了，竟还如此不晓世情！贺家有事求托荣南王府，他要从中牵线本无可厚非。可他是怎么的？这人居然故意绕过与他朝夕相的同僚，径直去找荣南王商谈！这般行事，他到底是去求人，还是去结仇？”

“前的让开，别挡着！”

太冷哼，“叶勉自打仕，荣南王便一直在给他抬轿！如今连太后娘娘都将他当孙媳看，今年中秋重，连连往叶府走过两回礼！太后和荣懿长公主都承认的人，他偏要故作不认，去下人的脸，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庄家的家丁们这才涌上船去，情地帮着京城公主府的仆役们，搬卸船上的箱笼，你一言我一语地和他们着近乎。

江风带着腥气扑面而来，得番旗哗啦啦作响。有人忽然喊了一声：“来了！瞧见船了！”岸上顿时动起来。

邶云霁见叶勉一脸不屑，当他看不上东，又悄声与他附耳：“傻孩，待日后那天，乾元也是咱爷俩儿的”

他爹说的没错——他日后若是想多得些好，是万万指望不上他大哥的。

庄家的楼船引着王府船队缓缓靠岸。船刚停稳，金陵长公主府的一个老嬷嬷带着十来个大丫鬟捧着包袱、披风，率先踩着踏板登了船。

十几辆青帷油车早已备好，虽不及王府的规制，却也讲究得很，庄家族人陆续来，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叶勉翻了翻，他哥推他东，是在给他两下注，可不是叫他胳膊肘往外拐。

＊

庄珝几步上前，弯腰扶起曾叔祖和祖父，“两位长辈何必如此，快起来吧。”又冲后跪着的庄家弟抬了抬手，“天寒风大，虚礼尽免。今日且先安顿，待回府后再与诸位一叙亲谊。”

太又哄他：“你哥有妻有儿，没什么闲工夫心你，你那爹又自来对你不上心，庄珝更是外人……叶府、荣南王府都不牢靠，只有东才永远是你家。”

“我金陵的朋友们，个个的会玩儿，哪条船上小曲儿婉转，哪支画舫的娘嗓脆，他们都门清。”

他想了想又说：“冬狩那日，皇外祖母还提，要把白家姑娘说给我结亲，还好我闹了一场给搅和黄了我可不想娶个北边儿的土包。”

庄瑜也笑：“咱们江南形胜，好去数不胜数，叶勉以后常回来便是。”

邶云霁苦婆心：“你哥当初为何同意你东，这么久了还不明白？”

长公主府所在的巷已经闹起来，车沿着巷一溜排开，箱笼摞得满满当当，油布覆面，绳索捆的死。

叶勉乐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庄老太爷颤巍巍地站起，本想带着族中有脸的弟，先和叶勉寒暄两句。

邶云霁如今也懒得再装，索把话挑明了。

街巷附近的府门早习惯了公主府的排场，可这一回阵仗实在是大，不少下人都裹着棉袄探来看闹。

码上顿时闹起来，庄家族长忙率着族人们齐迎了上来，跪伏一地，齐声：“恭迎亲王回南。”

车绕过商街往民坊去，就见有些大人家还在门搭了松柏彩楼，上扎着红绸和绢，气派非凡。

庄珝连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只冷声抛威胁，“再和叶勉吵嘴，就回自己车上去！”

几人了船舱，江风微凉，庄瑜指着远璀璨连绵的灯火，笑着对叶勉说：“明早过了广陵，再行两日，我们便到家了。”

庄瑜：“”

荣南王府的仪仗一路南下，两日叶勉还觉着新鲜，过了武县便有些乏了。白日里车颠簸，夜里宿在驿站，条件虽不算差，却也谈不上多舒坦。

“这如何能一样？叶勉将来有我庇佑着，他想什么，便能得什么。”

庄瑜顺势与叶勉换了个话，“前儿个，我哥让我面，把贺家大房那些人给打发了，我可没你们这些人的好涵养，当场就给他们个没脸。”

太似笑非笑问：“安舟方才去母后里告状去了？”

庄瑜一上车便跟他嘘，“我们金陵过年那才叫过年！年货摊腊月里就开始摆，一直能闹到正月十五到了年跟前儿，秦淮河两边儿都是彩灯，里是画舫箫鼓，比你们京城风多了！”

皇后恼了，“那个叶勉在外得罪的人不比安舟多？怎地就不见你说他半个不是！”

皇后听儿这般数落侄儿，有些不痛快，“托求荣南王府办事，直接去找庄珝有何不妥？荣南王府的外事，几时到叶勉主了？”

庄瑜在一旁乐得看戏，幸灾乐祸。

“快拉倒吧！你们一冬就冷得人缩手缩脚，刚锅的乎包，才咬上一，里的油就冻成了白茬。门逛个庙会，人还没走到地儿，鼻涕先冻来了——这叫什么风？这叫风寒！”

叶勉只一句就把他打发了，“我和你哥去，不带你。”

第82章 回南

皇后见儿面难看，忙说：“这事是舟哥儿搭的桥，他心里不舒坦，这才跑本这里念叨两句。”

护军列队于巷，扈从的侍卫、婢仆、事，各人等穿梭其间，清人数、检查车，忙得火朝天。

腊月初十一早，巷里的灯笼还大亮着，红彤彤地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火。

严嬷嬷弯腰给叶勉理着衣裳，笑眯眯：“前两回公主殿下回京，老因为不济，无法跟去，无缘得见咱家小少爷。今儿个小少爷回家，老喜地一晚上都没睡好，早早就和殿下讨了恩典，亲自城来迎迎。”

庄珝命人下了船，直奔广陵城最负盛名的明月楼，将酒楼里的招牌菜一一用盒仔细装好，带回船上给叶勉尝鲜。

“你们夏天像蒸笼！”

叶勉拌嘴急了，恨不得“呸”他一，被庄珝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生生拦了下来。

皇后正与来请安的太问话，“你底下那个叶勉到底怎么回事？庄家前日拿着由搪，又不许你大舅舅家的人跟船了听说就是他在从中搅和，他既是你里的，不说顾着贺家就算了，怎地还反过来拆贺家人的台？”

庄珝抬眸，冷冷甩了他一记刀。

给叶勉理靴的丫鬟也笑声，无奈：“我的好少爷——上回是您淘气，提前小半个月偷跑回来的，咱们可上哪儿接您去？”

庄珝见他眸光熠熠，脸上掩不住的神往，心中不由了几分，便放缓语气，温声哄他：“待下回南下，我们挑个和的日，我带你在广陵多住一阵，把你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叶勉闻言，杏一瞪，“就你们好！大冬天的，屋里比外还冷，气恨不得往骨里钻！你们不仅风寒，还风呢！”

低教训他：“不许吐！”

“你们天风一满天沙，一张嘴先吃半斤土！”

庄瑜在金陵渡的那一缸酸醋，还没褪净，笑话他：“行了啊，不知的还以为哪里来的乡里小哥儿，一回城呢。”

码上原本看闹的百姓们，见了这稀奇的阵仗，知是有贵人到了，纷纷让开些，却又不肯走远，三三两两地张望，嬉笑小声议论着。

叶勉回斜了他一，“你少往自己

君臣俩在一久了，太一便从叶勉里读懂了他的心思，当即没好气：“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听他的！”

腊月三十日，岁除。

初十辰时初刻为吉，荣南王府仪仗动启程。

有人嘀咕：“这是要搬家？”

叶勉从今日起就正式放了年假，乐得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坤福。

太啧了一声，看猪似的看着他，“什么本家？自古恩到的能有几个如今你们里调油，自然是一家，待哪天闹掰了，不反目成仇就烧香了。”

庄珝简直疼，叶勉在国学，学了四载的官员容止风仪、退仪轨，向来是他们那一年里最拿得手的——举手投足端方沉雅，名士风。

两岸的景致从光秃秃到渐渐有了些绿意，叶勉又开始活泛起来，拉着庄珝趴在船看河上的商船、渔舟。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伺候三人换上簇新的裘衣斗篷、靴。叶勉还比他们多了一条白狐围脖，锋蓬松柔，衬得他整张脸都小了一圈。

说着又惋惜：“可惜了了，咱们得赶在正旦前回去，不然先带你上岸去广陵逛逛，那广陵城里好玩儿的去可多着！”

丫鬟们了船舱，先喜气盈盈给三个主请安，又由老嬷嬷带着，郑重地给叶勉见礼。

严嬷嬷是长公主下降江南时，从里带来的老嬷嬷，年纪比夏内监还大上几岁，日常只在长公主侧支应，素来不理俗务。

有个酒楼门面最阔气，上下三层，雕梁画栋，门还摆着几大锅，那蒸笼摞得比人都，气腾腾，香味直往车里钻。叶勉咽了咽，恨不得立下去尝尝。

船行至广陵，天已晚，便泊在码过夜，补给船上用度。

叶勉养在长公主府这么多年，庄珝虽在吃喝穿用上对他百般纵溺，教养上却不糊，该严厉的时候也十分严厉。但凡见他学了什么坏病，立时就给他掰正，从不纵容。

可朝才一年，就被那群老大人们给带坏了尤其是东监国那两个月，跟他一起列班朝议的，都是一帮积年的老官油，一个个没个正形，下了朝就逗他，什么七八糟的都教给他。

几个事拿着册一项一项地清，时不时扯着嗓喊：“轻放！那箱里是瓷！”

庄瑜将那日经过娓娓来，末了，又悄声向他邀功，“我知那个叫贺安舟的，素与你不对付，常在皇后跟前不说你好话我那天前前，也特意去见了太，给那姓贺的上了药。”

庄珝一只手臂把他揽在前，拇指和指在他两颊上不轻不重地了，带了惩戒的意味，低：“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当众朝人吐，像什么样？”

“哪条画舫的酒菜好，他们也清楚”庄瑜忙补：“咱们金陵吃鸭馔，有荷叶裹鸭、炙鸭，还有桂鸭，嘴满生香。你在京城待久了，都钝了，到了金陵，哥儿几个保把你伺候得不想回去。”

“你们冬天像冰窖！”

几艘庄家自家的楼船已提前驶数里，为荣南王的船队引开路。

岸边车已排了一长溜，朱华盖，青帷油车，前前后后数十辆。丫鬟家丁们，个个穿着簇新的棉袄，手炉、袖笼、毡毯捧在手里，齐齐候在一侧。

庄珝、叶勉、庄瑜带着一众护军侍从先行，前呼后拥地往长公主府方向迤逦而去。

叶勉听罢，目光越过船，落在岸上那座隐约可见其繁华的广陵城，对这座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城池，生几分好奇。

叶勉嘴被他成“O”型，忙混应：“知了，知了，以后再不吐了。”

过了山，两岸的屋舍也多了起来，乡的气息越来越。

俩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地图炮。

“你们黄梅雨一落，衩都不够换！”

还没等叶勉声谢他，就听邶云霁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到了金陵，要在姑母跟前多说孤的好话，别整日只惦记吃和野！庄家那边的银钱走动和人情往来，你多长个心盯着，好东西多往东掏，听见没有？”

叶勉：“”

庄瑜好了没几日，又开始犯贱，酸溜溜：“严嬷嬷怎地都来了？我母亲边离得了您？”

太又：“前两日，庄瑜还与儿臣提起这事，荣南王本以为安舟与叶勉通过气，复亲自托求他，这才随应了这桩事。西山时俩人闲聊，才知晓前后！荣南王府大为恼火，这回是看在儿臣的面上才未究，只叫我教好表弟！”

船板搭稳，王府护军们先行下船登岸，将闲杂人等隔在外围。接着三人被仆从丫鬟们簇拥着了船舱。

叶勉前世来过一回金陵，竟也是在过年的时候，如今重游旧地，看着外时移世易，不仅慨万千，睛都直了。

几个年轻的小隔着车帘说笑，偶尔探来张望，被嬷嬷轻声了回去。丫鬟们抱着包袱挤去下人乘坐的车，车还没动，就有人摸瓜来分，闹得跟赶集似的。

皇后叫他噎得上不来气，却不得不咬牙应下。他这小儿最是翻脸无情，万一后舟哥儿再不知趣，叫太亲对他讲这些话来，那孩心思重，不得气得病上几天。

街宽阔，两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茶叶铺、珠宝楼、酒楼茶馆各家铺门前皆挑了大红灯笼，从街挂到街尾。

庄瑜玩会玩，又有意和叶勉近乎，一路上险些将叶勉到金陵后半个月的行程，都给排满了。

还能见着东的回钱儿。

辰时刚过，天已大亮。

叶勉蔫蔫地趴在地毯上，也懒得再跟庄瑜拌嘴，几日后队伍弃车登船，他才松了气。

“母后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叶勉那阵回到家就“嘎嘎嘎”地笑，被他拎去府里容训师傅那里，连补了好几堂课。

长公主府的后街上，比前巷还要闹——依附荣南王生活的庄家族人们，也在锣密鼓地装车。

江南冬日虽比京城和，可一大早的江面寒无比，长公主怕他们年岁小不知轻重，早早就嘱咐丫鬟们替他们把厚衣裳裹好，再叫他们船。

金陵长公主府的邑司，也率着属官们站起。

旁边的人摇：“回金陵过年呢，听说得走到年儿底下才能到。”

叶勉自是清楚他说的是哪桩事，也换了神，追问他细情。

庄氏族长率着几位族老，和各房的弟们，乌泱泱百来号人，早早便候在岸边，地望着江面。

皇后脸上挂不住，“本自己的侄儿，本自会教，用不着旁人心！”

金陵城名不虚传呐，果然繁华得不像话！

听庄珝这么说，便识趣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而挥着胳膊一迭声地吩咐小辈们，“快快快！江边寒，赶服侍王爷和叶小少爷登车！”

他们此番跟着王府仪仗回金陵，一路安稳不说，回去脸上也有光。族人们瞧见他们是王府跟前得用的人，少不得要看几。

叶勉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往外打量着。

邶云霁不屑地哼了一声，嘴跟刀似的，“安舟年岁也不小了，却极不晓事，这些日在外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母后也合该狠心教才行。免得他日后闯大祸来，到时候连母后都护不住他，才知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