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短短一瞬，她思量得很明白，今日是她与程明昱新婚后的第一日，这一步若退了，往后便是步步退。她难真要一辈缩在他后度日么？

夏芙这话将二老爷问住。二老爷将神使向旁人，示意众人表态。

这话明是让周氏分派任务，实则偏颇之意十分明显，有意让周氏将内务予杨氏打理。二老爷倒并非对夏芙有成见，只自认是为族中长远计，一则夏芙柔弱，不足以震慑上下，二则她份尴尬，难免被人看轻，若让她直面族中老小，实是难为了她。在二老爷看来，夏芙就是个人儿，好好陪伴程明昱便足够。

“比起三弟妹那只笑面虎，夏芙不好多了么？”

亦安虎嘟嘟地推开程明昱的手，一扎夏芙怀里，呜呜咽咽地蹭着不肯抬，可把夏芙给心疼坏了，狠狠将那张小脸给亲了几下，哄，“娘亲再不离开安安了。”

五老爷起了个兴后，二老爷接过话茬，“昱哥儿媳妇年纪尚轻，刚过门，诸事且慢慢学着。江哥儿媳妇温和，族中待人接一向稳妥。至于景哥儿媳妇更不消说，人又能，也利，听闻自从她接厨房，里外没有不夸的，她大族，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当是了熟于，大嫂何不看着将各档的事务分派下去？”

夏芙脆声反驳，“先前两位夫人，也是一来便主持中馈么？”

郑氏新婚一月后便怀了亦彦，大太太周氏将她胎看得重，没敢让她劳，也是叫她在一旁看着学着，压还没来得及接手中馈，产后一月有余，回娘家的途中染风寒过世。李氏更不济事，门半年，到底也没能接过便撒手人寰。

周氏自始至终没一话，直到人走后，忙一把将夏芙搂怀里，“就该这样，往后在哪都要直腰板说话。你越躲着，别人越欺负你，你要比任何人理直气壮！”

“我不同意。”

他为了娶她，付那般大代价，她就该站来，担起他妻之责。

。

周氏捺住翻涌的心绪，将孩给嬷嬷，端正坐着，受了他们的礼，又给了厚厚的封红，见完长辈，到其余人给程明昱和夏芙见礼。

彼时妯娌二人正自戏园折返荣华堂的路上，曹氏得了丫鬟禀报，转便与杨氏，

素来温温吞吞的人娘，竟当众驳了诸位族老的意思？

嬷嬷一雾，“什么枕边风？您是说夏夫人给家主枕风？”

如今好了，正正经经将人迎了门。

“好，既然少夫人有这等决心，我等自然乐见其成。”

周氏很喜她这份心，单纯又通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十分讨喜。

曹氏其实不与杨氏掰扯，杨氏城府太，说话滴不漏，永远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真话，怪没意思的，曹氏冷笑了几声，索甩过脸去，再不搭理。

周氏这段时日带亦安，晓得小孙女格外闹腾，见夏芙抱着不放，唯恐她累着，吩咐娘将人抱去一旁的罗汉床上玩耍，亦彦在一旁陪妹妹玩起他的九连环，安安坐得稳稳当当，被哥哥手里的玩给引，时不时攥了拳给他喝彩。

她盼这一幕盼了两年，自起意兼祧到今时今日，程明昱总算名正言顺牵着芙儿来拜见她。

这样的心，或许比她劳心劳力的脾更能自保。

果真成了家主夫人，底气也足了。

嬷嬷一脸不信，“咱家主不是那样的人吧？”

说白了还是不相信夏芙。

在曹氏看来，夏芙没这个本事来接中馈，只有可能是程明昱的意思。

她也想与他并肩而立呀。

夏芙听得心里怪怪的，面上还是郑重应了。

等二人离开，几位族老循着时机给周氏提建议。

“三个媳妇均过了门，大嫂也是时候卸下重担，将内务予几个媳妇来打理，安生颐养天年了。”

不会的，慢慢学。

这话足足叫二老爷等人错愕半晌。

周氏也十分吃惊，底更多的是惊异的光芒，“芙儿有何想法？”

曹氏听她碎碎念了一遭，失笑，“嬷嬷，我不会蠢到去得罪夏芙，即便不看她，也得看婆母与家主，程家终究撰在她男人手里，我再不服气，这气也得忍着。”

众人换几个，一时没说话，私下都等着周氏发话。

回到自己房中，贴嬷嬷便劝告她，“好，咱可犯不上掺和长房与三房的事。不论那边闹成什么样，好落不着咱，坏也砸不到咱上。您可千万别蹚浑，那杨氏面和心，指不定不甘心，您可别被她拿来当枪使。”

这话说完，席间俱是一静。

杨氏要说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她不会蠢到落人，笑笑回话，“长房嫡长媳自来便是程家宗妇，由她主持中馈名正言顺。”

没多久，外有人传话，请程明昱过去，程明昱携两位弟弟离席，只剩族老与女眷们。

夏芙却没给大家机会，振振有词，“此事诸位族老不必再议，打今日起，我便慢慢学着料理家务，迟早一日，能从母亲手中接过，好叫母亲安享晚年。”

亦彦见爹爹吃瘪，迈着小走过来，挨着程明昱站着，“爹爹抱我也是一样的。”程明昱笑将他抱在上坐着，一家其乐。

夏芙端端正正坐着，扬声，“我是昭之妻，便是程家的宗妇，程家的族务理应由我料理，不可推诿于他人。”

“哟哟哟，她这是急了，几日没见着娘亲，好容易碰上了，又耽搁这半日，怕是早等不及要往怀里扑了。”十二太太指着哭啼啼的安安，笑得合不拢嘴。

夏芙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觉着自个今日表现得好，暗暗给自己鼓劲。

嬷嬷见她还算通透，放下心来。

二老爷见状，不得不站来回话，“昱哥儿媳妇，你可知程家族内有多少档？为家族宗妇，每日要料理多少事务？且不说你担不担的下来，我怕你吃不消。”

杨家将她嫁过来，着实是冲着程氏后宅掌家权来的。要知程氏家大业大，随便哪个地里挖一挖，便够旁家吃一辈的，杨氏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贴银给娘家，这样没脸没的事她还不来，不过只要握着这份掌家权，程家在外随意那份产业，叫杨家分一杯羹，便够阖

众人均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过去，惊诧。

二曹氏谦和，三杨氏稳重，皆循着规矩喊了一声长嫂。

但周氏没吭声，她并非不给夏芙撑腰，而是意识到今日是给夏芙立威的好时机，有意让夏芙自个来应对场面。是以慢吞吞拾起茶盏喝茶，装个睁瞎。

用过午膳，程明昱携夏芙给帝后谢恩，期间，程明昱去了一趟政事堂，夏芙独自回府，一大门，哪儿都没去，直驱总房。

大丫鬟见了自是万分心疼，“，咱们这是为人嫁衣裳了。”

“说到底家主也是男人，真不喜，费那么大功夫将人娶门？你别看他平日八风不动，私下没准就吃芙儿那。”

“可不是？芙儿撒撒，咱们家主恐怕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还真不是。

有难关，便闯过去。

昭她方才情急之下竟唤了他的字。当着他的面她可不敢如此，就连唤夫君也颇有些难为情，还是唤家主最为自在，虽是这般想着，却忍不住又在心里唤了一遍昭。

周氏尚未发话，只听见坐在她侧的夏芙，突然开，

这个消息自然也没瞒过曹氏与杨氏。

见婆母是站在她这边的，夏芙弯起眉，笑了声。笑完心里实则一底都没有，她知自己比起婆母周氏，差得十万八千里，兴许一辈也赶不上婆母这般老练从容，但她更明白一个理儿，不能退，不能躲。名分先攥在手里，旁的，一步一营。

二老爷淡淡地笑着，“这得学到何年何月呀。”

最后到亦彦和安安行礼，夏芙亲自给亦彦挑选了一文房四宝，亦彦很开心，至于小安安，由娘抱着屈了屈膝，随后哇的一声，朝夏芙张开双臂。

周氏将夏芙拉到自个旁坐，笑着回，“是这个理。”

遥想那年端午，她特地设下宴席，意在邀二人共晚膳，哪知二人均被礼法约束，谁也没现，至今想起来仍痛彻心扉。

族老们原要再质问几声，回想起程明昱提过，见夏芙如见他，到底捺住话，表示服从，

绝无可能。

“我原还以为婆母要将中馈予三弟妹打理，看来必是兄长没准。”

程明昱娶夏芙为妻，他们没有异议，但族务可否予她料理，又是另一码事，他们担心夏芙接不过这副担。故而几位族老均没站来反对，视线一时聚焦在周氏上。

夏芙忙不叠将人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安安底挂了泪，委屈地朝娘亲呜咽，夏芙刚上手又觉着重了不少，程明昱察觉，便要伸手，“安安，爹爹抱。”

曹氏百无聊赖叹，“不仅不能得罪，还得帮衬些，否则枕边风起来，指不定吃亏得是咱们。”

夏芙诚挚，“母亲能吃得消，我便吃得消，我日日跟在母亲边，多学多便是了。”

三少杨氏念着几位族老待会要在这用膳，便起去厨房照应去了。先前为了庆贺程明昱大婚，府上承诺摆三日戏台，今个儿还有一场，族里不少太太在那边看戏，二曹氏略坐片刻，也过去招呼。

杨氏这边去荣华堂复命，后折回自己院，了屋，便捂住脸坐在梳妆台前苦笑。

今日夏芙冲她笑那么一下，她骨都酥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