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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看到容朝歌出现在夜色中。今夜无月,山中明明笼罩了一层薄雾,却在她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云开月霁一般,仅有的月华全部拢在她身上,像是一层薄纱,又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
衬得她眉眼清冷,却又温柔。
两人对视片刻,却是容朝歌先开口了:“小孩儿,大晚上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你不害怕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反而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执拗:“我不叫小孩儿,我叫秦秋时。”
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呢。因为天意弄人,落榜,辜负了家里人的期待。
容朝歌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极为温柔,带着丝丝的蛊惑:“你受到这么不公平的待遇,又被家里人无缘无故撒气,你为什么不恼怒、不痛苦、不怨恨呢?”
秦秋时摇了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既无委屈,也无怨恨,只有一片茫然。
容朝歌以为他会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什么“怨恨也无法解决问题”云云,却没想到他只是迷茫地抬起眼睛,望着她,不语。
很久,他开口说:“山神娘娘会保佑我。”
于是,她在那双真挚又直白望向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内心。
孩童的他,褪去所有浮杂的掩饰和虚无的言辞,内心像是一条空无一人的长街。连一盏灯都没有,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进,是无尽的黑暗。退,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如此空洞,如此孤寂。
容朝歌却突然明白了,怪不得他在很多生死关头显得过分冷静,在旁人大喜大悲的时候,他无悲无喜。仅仅因为,他天生对情绪的感知几乎为零。
而他所表现出的温和有礼,集体领导力,全部都是他为适应外界所一点一点搭建出的壁垒。抛开一切世俗,褪去一切伪装的时候,他冷漠地近乎无情。
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而八岁的秦秋时尚且还没有搭建起密不透风的围墙,于是被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内心,让她明白了一直想不清楚的事。
“你的眼睛……”
秦秋时突然开口,僵住的那几秒钟没有让他觉得有被窥探的桎梏,反而用那种稚嫩又清亮的语气夸赞道。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夜里的灯,被泉水洗过一样的透亮。”
他笨拙地赞美着,却似乎是觉得有些冒犯,微微垂了头,小声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容朝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都说童言无忌,孩童的话是最真实内心的反应。
旁人知晓她会读心,往往会刻意避开她的眼睛。没有谁会愿意自己的一切毫无遮拦地袒露在别人面前。尽管她并不会时刻读心,更对那些人耿耿于怀的一些琐事感到无聊透顶。
而秦秋时却是唯一一个,知晓她会读心,依旧毫不避讳地笑着望进她的眼睛的人。
很特别的一个玩家。
容朝歌想,或许当时的自己并非因为他作为新手能完美通关而讶异,因为他被钥匙碎片唯一认可而讶异,仅仅因为他是这千百年来唯一一个,从不避讳她眼睛的玩家。
他把她当作一个人。
在秦秋时的眼中,自己或许也是特别的。
从前容朝歌所认为,秦秋时对她屡次三番的挑衅都是不怀好意,只是她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所以更加严加提防。
今天才知道,她对他来说,原来只是在一片孤寂的长街里,看到了一束灯。
他借着游戏的名头,靠近她,或许只是想要借她的余光,照亮他一隅昏暗不知何方的人生。
为何?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吗。容朝歌想不明白的时候,她也不会深究。顺势而为,结局会告诉她一切答案。
远处忽然传来周氏撕心裂肺的呼喊:“秋时!秋时你在哪儿!”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慌乱和悔意,她跌跌撞撞地寻过来。夜色和坟前鬼火让她也忍不住瑟缩,却在看到跪在坟前的秦秋时的那一刻瞬间红了眼。
她大哭着扑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她恨他不争气,丢了秦家的脸面,可更恨自己口不择言,把这唯一的孩子逼到这阴森的坟茔里。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和死去的男人唯一的希望,她怎么忍心真让他受罪?
她抹了抹秦秋时脸上的血迹,心里更加后悔,嘴里不住地说着:“是娘不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而容朝歌在周氏出现的一刹那,身形消散成点点萤光。秦秋时望着那散去的光,轻轻地,一字一句地念:“请保佑我。”
容朝歌听见了,唇角只是勾起讽刺的弧度。她垂下眼,像是神性的慈悲,又像是人性的凉薄。
他再如何特别,又能怎样。自己是数据编制而成的Boss,天生职责就是筛选玩家。他足够强大,那么就通关。不够强大,就葬在游戏里。
就像自己,生于噩梦游戏,终有一日也必会溃散于噩梦游戏。他说自己是人,可她终究只是数据。
夜色里,无人应答。只有远处的寒风,吹乱了发丝,吹过林立的坟冢,吹向那遥遥无期的科举路。
【8岁:你参加府试。考前淋雨发烧,你在昏沉中答完考卷,又因木讷不懂逢迎,最终落榜。消息传回村里,闲言碎语漫天,你名声一落千丈。周氏气急之下将你打骂,罚你跪在父亲坟前反省。】
【9岁:你苦读一年,日夜埋首于圣贤书,将经义、诗赋、策论、律法、书法皆磨得更加精进。】
【你很顺利通过了府试。】
【10岁:你准备院试。院试由各省学政主持,难度要远高于府试。】
【家中连年供你读书,早已无半分余钱为你请名师指点。在与旁人的交谈中,你意识到自己所有学识,不过是纸上得来的浅薄功夫。】
【10岁:娘的鞭策一日重过一日,你不敢有半分懈怠,再度寒窗苦读一年。】
【11岁:本年度院试开考,你自知学识尚浅,远未达到院试标准,不敢轻易赴考,只得继续埋首寒窗,在圣贤书中苦苦摸索。】
【12岁:周氏见府试得中,只当是她的鞭策起了效,索性辞去了活计,整日在家盯着你读书。她本就没什么学问,除了催你背书逼你写字,再无半分帮助。】
【福源50/100,学识40/100,你的运气不好,判卷人不喜你的策论,斥其言语激进、不合圣贤之道,你再次落榜】
【13岁:家中没了进项,余钱愈发吃紧,你连一本新的圣贤书都买不起,只能反复翻看那几本翻烂的旧书,知识即将触及瓶颈。】
【你鼓起勇气与母亲沟通,想寻一份活计边做边读,却被娘斥为偷懒。】
周氏声泪俱下:“秋时,你是秦家唯一的希望。咱们家没权没势的,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娘句句都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你现在吃不了苦,以后就要吃更多的苦。”
【14岁:本年度没有举行院试,你继续在家中学习,但已经到达瓶颈期。】
【你依旧被困在那间逼仄的土屋里,对着几本旧书苦读。】
【15岁:院试开考那年,陈秀才病危。他是你的启蒙良师,于情于理,你不能不闻不问。于是,你耽误了本年的院试。】
【16岁:你满怀期待赴考院试,可考卷的难度远超想象,那些经义注解、策论题旨,皆是你从未见过的深奥。你坐在考场里,看着周围考生奋笔疾书,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落榜了。】
消息传回家,周氏大怒。
“我让你读书!让你好好考!” 周氏揪着他的胳膊,把他往炕边的书桌撞去,桌角磕在他的腰侧,桌上的笔墨摔了一地,“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爹留下的那点薄产全典了,连活计都辞了,整日在家盯着你,我图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爹葬身狼腹,到死都想着让你考中功名,让秦家扬眉吐气!我守着你这根独苗,日日盼夜夜盼,盼你能跳出这泥沟,盼你能让娘在村里抬起头!”
“你对得起谁?”
在一地的沉默中,秦秋时难得地开了口:“府试考的题,我全部闻所未闻。我若是能攒点钱,去个更好的学堂,说不定还能再考。但现在这样闭门造车,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