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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0/10)

地割锯着胸腔里的血肉,疼得岑玉楚几乎无法呼吸。

他跪在冰冷的大殿金砖上, 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

目光却越过那些朝臣的袍角,定在那道重新出现的裂缝上面。

批注暂停,原来是为了修改。

是为了将“冯林宝”三个字,连同那个会在他失意时守在门外、会红着脸说“卑职替殿下守着”的少年,一笔一划地,从他存在的世界里彻底删去。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为了将他此前避开的剧情, 重新扳回正轨, 是为了堂而皇之的废掉他。

岑玉楚不知道是谁在做这件事,为何偏生不肯放过他,他只是觉得冷。

遍体生寒的冷。

冷得他即便在炎炎烈夏都指尖发紫, 冷得他想蜷缩起来,却连蜷缩的力气都仿佛没有了。

御前。

几位朝廷重臣分列两侧, 面色各异,他们看向跪在殿中的岑玉楚, 目光里或有叹惋, 或有失望,或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沈确亦赫然在列。

他站在文臣之首, 一袭绯色官袍,端的是清贵冷峻, 但他并没有看岑玉楚, 目光平视前方,面容如水。

岑玉楚看到他, 灰败的眼底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直愣愣地盯着沈确,嘴唇翕动, 无声地唤了一句。

“沈确…”

你曾经那般维护我,曾经跟我说过那么多有趣的事,曾经抱我在怀…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对吗…

你会帮我的…

对吗…

可沈确的目光,在触及他视线的一瞬,便像被烫到一般倏然移开了。

那一点微光,在岑玉楚眼底猝然熄灭。

果然,最先开口的便是沈确。

他上前半步,朝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平稳,仿佛陈述的只是一件寻常公务。

“陛下,臣此前已多次陈情,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岑玉楚,“德不配位,难承宗庙之重!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为江山计,废黜太子,另择贤能!”

岑玉楚伏在地上,十指深深扣进金砖的缝隙,指甲泛白。

皇帝端坐御椅之上,沉吟不语,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幼子,眼底有复杂的神色掠过。

其他几位大臣则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连连摇头,声音窸窸窣窣,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岑玉楚残存的尊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唯一一个肯站出来为太子说话的,竟是平日里素以严厉著称的太傅许徽。

许徽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向来不苟言笑,对岑玉楚也从未有过好脸色。此刻他却拱手出列:

“陛下,太子殿下年纪尚小,虽有行差踏错,然若勤加教导,严加约束,未必不能改过自新。沈大人所言‘德不配位’,恕臣不敢苟同。殿下失德之事,可有真凭实据?若无实证,仅凭风闻便废黜储君,恐难服天下人心!”

岑玉楚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眼眶微热,那个总是板着脸训斥他“不学无术”的老师竟在为他说话?

可这微弱的暖意,转瞬便被沈确冰冷的声音碾碎。

沈确转过身,看向许徽,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呈上。

“许大人要证据?好啊,我这里正有证据。”

内侍接过画轴,在御前缓缓展开。

岑玉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画上,霎时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幅他的画像。

不,不是普通的画像。

画上的他,衣襟微敞,侧卧在榻,眉眼含情,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姿态慵懒暧-昧,分明是一幅…

春意图!

岑玉楚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沈确说要给他画像时,他乖乖解开衣服坐在窗前,一动不动让沈确画的那一次。

他以为沈确只是要留一幅他的肖像,甚至还偷偷期待过,沈确会不会将他画得好看一些。

原来…

原来那幅画,不是为了留作纪念。

而是为了在今日,在这御前,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捅他一刀。

“太子殿下若非失德,怎会配合臣子画出这等画像啊?”

一个沈确的同僚站出来道。

“他身为男子,却屡屡对臣子百般示好…实在有伤风化,且陛下莫不是忘了当年七皇子的生母便正是勾…引端王…以至于险些酿成大祸,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当年既已将庞嫔打入冷宫,偏因仁慈放过了这个孩子,殊不知,他或许并非…”

“够了!不必再说了!”

皇帝似是很忌讳提及岑玉楚的生母庞嫔,他打断这个臣子,再一次看向这个生得肖像庞嫔的孩子。

其实他并不确定岑玉楚是不是他的孩子,当时的证据无不显示,庞嫔同他的弟弟勾连已久…他未敢让人去验,他怕验了,若不是,他便没有理由再留下岑玉楚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而对沈确道。

“他肯让你画那些画,许是因为喜欢你,才会那般…但这确是有损天家颜面!此事,此事容朕…”

“非也。太子并非只对臣如此,据臣所知,即便是在藏书阁抄书养心的这段日子,他也没少勾-引旁人,洒扫的宫人,就曾听闻藏书阁内有污言之声传出…”

沈确却竟不依不饶,撩起官袍前摆,跪地道,“臣恳请陛下,准臣扒衣验查!太子殿下身上必有证据!”

扒衣…

扒衣验查!

岑玉楚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

当着…父皇的面?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十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那衣领下的皮肤,有旧伤,有淤痕,有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岑靖尧留下的印记…

若被当众揭开…

他看向沈确。

沈确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等等…

他好像懂了…

沈确就是想要揭穿他…

否则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在文武百官面前说这种事…

就在岑玉楚想到这里时,批果然注又出现了。

【备注:自私精明的沈确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也要揭穿主角受,是因为想借机扳倒二皇子】

沈确…想对付的不是他,而是岑靖尧?

原来如此!

他不过是一块跳板,一枚棋子!

沈确带他出宫,教他弹琴,为他画像,甚至不惜在御前演这一出大戏,从头到尾,目标都是岑靖尧。

不过沈确虽然知道他同岑靖尧之间的事,但未必就是利用这一点去扳倒岑靖尧。

毕竟兄弟乱-lun一事一旦揭发,就必然会震动朝野,再无转圜的余地了,沈确其人城府甚深,或许有其他的算计考量,那些以岑玉楚这般单纯的心思,看不破的考量。

但至少,他能看到批注。

他还知道批注并不是无所不知的,批注会因为他的种种行动而有所停滞,修改,甚至消失。

那是不是说…

他也能够改变批注!

*

岑玉楚缓缓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他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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