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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6/10)

“你的名头?”

“的确。所有人都满怀敬意地称呼我为——”

埃默森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有着一张肃穆、沉稳的面孔,因此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就显得十分真诚与郑重其事,足以让人信服。

因此杜尔米洗耳恭听。

“冷笑话大师!”

杜尔米愣住了。

埃默森等待了三秒钟,然后不满地抗议:“不好笑吗?”

杜尔米:“……”

他对白橡木号的船员们深感绝望。

所以埃默森正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杜尔米这么想。

他瞧见埃默森重新走回正式水手的人群之中,与他们嘻嘻哈哈,交谈、对话、聊天、抱怨工作、谩骂上级、畅想未来,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此时的埃默森就是白橡木号的一员,没人会否认。

可杜尔米却产生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之前对埃默森的存在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反而是到了罗伊岛之后才注意到这个男人?倘若埃默森这么爱讲冷笑话——这样显眼的性格,杜尔米早该知道他的。

但是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锚点,能找到的关于埃默森的记忆,仍旧只有罗伊岛上的那一面之缘。

而且,刚刚那个埃默森,的确搭上了杜尔米关于“那个长老”的话头,对吧?所以他知道罗伊岛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甚至——他甚至知道人鱼。

……杜尔米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免腹诽,现在的白橡木号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突然有人伸手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转头望去,发现是肯。于是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从未像此刻这般真诚地说:“兄弟,见到你真高兴。”

从奈廷格尔与他一同出发的肯·林恩,哪怕是变成了鱼眼睛,都一样能让杜尔米感到亲切。

肯:“……”

他困惑地瞧了一眼杜尔米,然后说:“杜尔米,我只是来提醒你,你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

“……兄弟,现在你让我不怎么高兴了。”

但杜尔米还是老老实实去干活了。

什么?船上混进来一个不明身份的水手?那跟他有什么关系。此时白橡木号鱼龙混杂,但总不可能轮得到他这个小小的水手学徒来拯救世界吧?

杜尔米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擦窗户。

搞卫生是他们这群学徒在船上最常做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情既不体面、也不有趣,正式水手们都没什么兴趣。

据说白橡木号上原本也没这个习惯,脏就脏吧,毕竟是在海上,生活条件比不了陆地。但这次出海的时候,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却突然说船上要注意卫生,毕竟他们招待了几位尊贵的客人。

这理由倒是名正言顺,但杜尔米却怀疑,只是那位木偶大师本人比较有洁癖。

反正最后也只需要学徒们多干点活儿就好了。难怪这次一口气招了十个学徒——现在只剩九个了——总能应付这些繁杂沉重的体力活。

窗户擦了一半,水手长喊学徒们去拉动风帆,白橡木号需要转向。杜尔米就只好跟他心爱的窗户依依惜别。

楼梯上,他遇到了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潜水员艾伦。艾伦一见到他,就跟他分享自己的好心情:“船长同意我们走埃洛特那条航路了。当然不是停靠,只是去那边绕一圈。我能看见我的家乡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恭喜艾伦。他有点好奇地问:“埃洛特是什么样子呢?和罗伊岛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森罗海这些岛屿全都大同小异,森罗协会喜欢让它们变得一模一样,这样方便管理。”艾伦分享着自己的见识,“至于埃洛特……你看过罗伊岛那儿的动物表演吗?”

“马戏团?”

“对。那些马戏团里面的许多海兽,其实都是埃洛特附近捕获并且训练的;尤其是海狮。我的家乡出了几位知名的驯兽师。”

杜尔米有点惊讶,他说:“我有点好奇。要是有机会的话,真希望去看看。”

“看什么?驯兽吗?”艾伦歪了歪头,“……那不好看,过程总是很惨。看看成品就好了。”

杜尔米微怔。

艾伦盯着杜尔米这张年轻的面孔。他说:“那些海兽,是在比你更小的年纪被人类捕获,然后变成囚笼里的动物。如果它们表现得不够好,不够温驯、不够聪明,那么它们的性命就会属于另外一个地方——人们的餐桌。”

他的家人总是以驯兽师的身份看待自己与他人,可艾伦却总疑心自己就是那些海兽。年幼的时候,他白日与一只海狮幼兽共同玩耍;到了晚上,他却不自知地吃下了它的肉。

等到他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甚至连吐都没法吐了。他的玩伴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知道人们会喜欢看马戏表演。可他希望他们别好奇更多——活得无知无觉就好了。若是他不知道那块肉属于谁,那么他或许就会成为一名驯兽师吧。

可他知道了。

艾伦说:“所以,看看表演就行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你有什么想法?”

“我?”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没什么想法。”

“哦?”

“人类对同类也一样残酷,说不定更残酷。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所有活的东西——与死的东西——都相安无事,都与世界、与彼此好好相处。但我觉得他们做不成这样。”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艾伦惊异地盯着杜尔米,然后他笑了起来:“杜尔米啊——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何苦要来海上奔波呢?我想,你父母对你人生的设想并非如此吧?”

杜尔米却有点不服气地反驳:“他们对我才没什么设想。”

“父母都会对孩子的未来抱有设想。”艾伦不以为然地说,“比如我的父母,他们都希望我继承家业,当个驯兽师,但我才不去。所以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来了森罗海。”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语气幽幽地说:“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去世了。”

艾伦:“……”

他张口结舌了三秒钟,愣是没能挤出一句动听的话。

于是杜尔米就坏心眼地笑了起来:“好啦,我亲爱的艾伦哥哥——不知者无罪。”

艾伦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拍杜尔米的肩膀,没再说更多。

杜尔米告别潜水员,去甲板上干活。他的手掌被粗粝的绳子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所以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这个时候杜尔米会意识到,自己曾经真的是娇生惯养的孩子,连这样的体力活都会在他的躯体上留下痕迹。

——可外域的死亡却无法给他的生命留下任何印记。

他站在甲板的边沿,目睹远方世界尽头爆发的幽绿色的光芒,势如破竹一般侵蚀整个世界,洋洋得意地改变了他眼前的全部景象。

外域简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威能与权势,可因为只有杜尔米这一位观众,所以这样的行径反而显得可笑起来。

于是杜尔米伸了个懒腰,评价这场演出:“不太符合人类的正常审美。”他迟疑了一秒钟,然后飞快提醒,“也不要尝试改变我的审美!”

他喜欢白日的鲜亮又活泼的世界,是绝对不可能欣赏夜晚那副枯败的、惨烈的景象的。

……不过,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死去的废墟也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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