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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7/10)

空洞的深海之中勾勒出一艘巨大的船只。星星点点的光彩照亮了眼前的海域,他望见那双眼睛。无数岁月以来,这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海洋、注视着世界。

他露出一个恶意的、冰冷且嘲讽的微笑:“您说对吗,尊敬的海神大人?”

……杜尔米看了看这艘庞大、华丽的虚幻之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狭小拥挤的小小船舱。他的两位领民已经站在那里,朝着他露出一如既往平静且温和的微笑。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他非常肯定地说:“其实我也养不起那么大的船。”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可以待在这儿,等待赫米什的终局、享有赫米什的庇佑。但他只是说:“你们留在这儿吧,我出去一趟。”

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之后,杜尔米从窗口爬了出去,很小心地落在地上,也就是赫米什变出来的陆地。他确认赫米什不会戏弄他、这片陆地不会消失,这才大步地朝前走。

金币勾勒的巨船与冰冷硕大的眼睛正在对峙着。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望见那么离奇的一幕,但反正他就是看见了,估计是外域干的,但是他觉得那个层域的战斗——战争——还不是自己能干涉的。

……难不成外域觉得他能干涉?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些事情。对他来说,许多事情还是一团乱麻,不过他很明确地知晓了一件事情:赫米什跟【海镜】打起来了。

所以他们——祂们——是敌人?真的假的?赫米什不是海洋的国度吗?

无论怎么说,【海镜】都应当是赫米什的……呃,养育者?至少是这个王朝的见证者?法涅斯王朝的人们肯定对谢兰大陆满怀着深沉的情愫,可赫米什王朝却与这片海洋势不两立?

这也太奇怪了吧!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可那样的层域的确离他过于遥远了,尽管此刻已经能够旁观这样可怖的战斗,但他却不过是这奇异、出格的场景之下,一个碌碌无为的过路者罢了。

那是深海,但因为此刻杜尔米行走在荒芜的海床之上,于是一切就宛如发生在天空之上。金币击碎了无数虚幻的影子,冰冷的水滴却匪夷所思地使金币化为一滩金水,像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灼烧——却发生在海底,却发生在深海。

杜尔米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他心中未尝没有惊叹、也想过自己未来某天是否也会面临相似的局面。

可放眼望去,头上打得热闹、远处也是喧闹不堪、幽灵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空茫的小点,如此广阔的土地,却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海床之上。

他不禁想到不久前赫米什行来的模样。这就是赫米什曾经走过的道路,如今杜尔米重新走了一遍。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出奇的平静。

他仍旧往前走,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或许他只是……他只是想看看,赫米什的来处与归处。

沿着这片新生的陆地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杜尔米终于望见了一片废墟。这就是中轴深处的废墟,不只有船只、也同样有建筑,死寂又空旷,带着一种死去多日的冰冷。

他想起了【梦境生物】赠送给他的那场梦境。明明梦中只有船只的残骸,但这里明明还有赫米什的废墟……正在做梦的生灵不忍望见这片残破的废墟吗?又或者,是并不情愿分享自己昔日的珍贵记忆?

又或者,连那些亲历者,都早已经遗忘了故土的模样。

杜尔米站在边缘地带,望见眼前废墟中那些隐隐绰绰的影子。他不知道那是来自哪里的,或许是外域从过往无尽的时光中捞回来的,或许是同样有外来者在此刻抵达,或许是赫米什死去的臣民们仍旧徘徊不去。

……他再一次抬起头,望见这个国度的幽魂与这片海洋的争斗。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一个口袋。不久之前黄金的冠冕当着他的面熔化、重铸,变为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出彩,双面都是空白的金币。

他想,赫米什的辉煌已经消融于无形。

赫米什带走了冠冕之中的力量,却是为了一场注定无果的战斗。恐怕连赫米什自己都知道,他敌不过正神。连【奇迹】的神明都帮不了他,可他仍旧做出了这个选择。

是仇恨吗?是不甘吗?

【海镜】为什么要让那只梦境生物去打捞赫米什的遗物呢?祂不想目睹赫米什的复苏,所以要提前扼杀这个可能性?

这些问题萦绕在杜尔米的心头,却难得没有激起他更多的好奇心。他知晓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也知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他年纪尚轻,但他不是不懂分离与死亡的痛楚。

他只是来见证赫米什最后的时光。

他来与赫米什道别。

周围冰冷的空气隐隐沸腾了起来。这里是深海,之所以没有海水,是因为赫米什的出现推开了它们。可空气的震动意味着海水终将返还,巨量海水的冲击将彻底毁掉这片废墟、也将毁掉赫米什的一切遗骸,这或许就是【海镜】想要的。

杜尔米无动于衷地看着、等待着。他心中或许也有惋惜、或许也有迷茫,可他知道赫米什说的是对的。

这已经——不再是赫米什的时代了。

赫米什亡魂的抵达只是短暂的一瞬。赫米什终将褪色、终将枯萎,终将与奥尔德斯治世一切失败的船队一样,沉眠于森罗海的深处,不为任何人知晓。

历史的尘埃会覆灭一切故知。

那么,他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他是否真的以为,废墟只有可能是废墟?

“……【白日梦】先生!”

这个称呼突然将杜尔米从自己的思绪中扯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差点没反应过来,那场【白日梦】指的就是自己。

他侧过头,望见漆黑坍圮的废墟之中走出了两个人。凯瑟琳与克克。凯瑟琳用惊异的眼神望着杜尔米,克克则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杜尔米。

因为凯瑟琳那一声“【白日梦】先生”将克克将要喊出口的“杜尔米哥哥”给堵住了。她再一次疑惑地看了看凯瑟琳,又疑惑地看了看杜尔米。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怎么还有个古怪的外号啊?

杜尔米就朝着克克眨了眨左眼,示意这可是他们的小秘密。克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用手捂住了嘴巴。

随后杜尔米望向凯瑟琳,装模作样地说:“啊,逐光女士!您也在啊。”

凯瑟琳来不及寒暄,她只是问:“您知晓——”她指了指上空,“这是怎么回事吗?”

杜尔米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一晚上的遭遇,若有所思片刻,然后饶有深意地回答:“只是撞见了一场【旧梦】。”

“……旧梦?”凯瑟琳迟疑地说,“【旧梦】?”

他听闻海水泛滥、沸腾的声音。克克也忍不住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

杜尔米说:“你们该离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偏过头望着这片终将被海水覆盖的废墟,心想,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去里头走走。

或许可以指望外域给他带来一块碎片。或许。

于是他说:“这世上多的是没头没尾的故事、突然中断的谈话、莫名散佚的传说、难以陈述的历史……而这也只是其中之一。他的名字是赫米什。”

凯瑟琳目光深深地凝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她当然想知晓来龙去脉,可当这场【白日梦】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的时候,她却不禁想,或许,这也只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白日梦。

在某个夜晚,她不巧心神远游,出没于深海的断壁残垣之中,目睹一场无人知晓的往事。

她仿佛听见黑鸦的鸣叫,为赫米什献上最后的送葬之曲。

“……感谢您的告知。”最后她说,“我们这就离开了。”

她尽可能带上了在场的其余四十六人,但有人不愿离去,她也并不强求。离开的时候,她已经能感知到赫米什的层域的颤抖与裂缝。无尽的海水已经开始从那些裂缝中渗透进来。

倘若界碑仍在、倘若赫米什仍在,那么这样的侵蚀是绝无可能的。

可她回头望去,却仍旧只能望见【白日梦】先生孤零零站立的身影,以及上空扭曲变换的无数光彩。她想,【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又在何处?

或许经年之前,这场【白日梦】也曾见证一个人类的白日做梦。因此,经年之后,他才会出现在这里,收拢那个破碎的梦想的残余碎片。

克克轻轻拽了拽凯瑟琳的袖子,小声说:“凯瑟琳姐姐,我们真的得走啦。克克不想死掉。”

这场战斗当然只局限于赫米什与这片海洋,可残暴的力量难免殃及池鱼。凯瑟琳正要点头,却突然怔了一下。她望见深海废墟的边缘突然冲出一艘怪异的船只,像是被此地混乱的力量干扰,所以再难以隐藏自己的存在。

哪怕是正在撕扯彼此的两位巨面者,都不免默契地朝那边投去一抹目光。

虚幻的力量怎能抵挡这样的注视?凯瑟琳望见那艘船断裂、扭曲,最后只剩下少部分残余的碎片,带领幸存者逃出了这片区域——她突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才是那个真正的倒霉蛋。她嘴角忍不住扯了扯。不幸的鱼头人号。

于是她最后又望了【白日梦】先生一眼,就带着其余人撤离了。

杜尔米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片废墟里藏着不少人类。他几乎哭笑不得了,终于明白赫米什的力量受到多少人觊觎,而他却轻飘飘地推开了唾手可得的良机。

……可那又有什么呢?

【白日梦】抬头仰望这场旷日持久、延续至今的争斗,他幽绿色的眼眸中或是凝重、或是空茫。他尚未知晓幕后的真相,却首先得直面这般残酷的结局。

又或者,是世界选择将这个谜团摆在他的面前,期待他亲手去拆解这个本该沉眠于第三神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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