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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活着?”
“当然。”
海沃德与劳伦特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反抗死亡了,但起码还有那一丁点儿的希望。他们指望着有人能改变这一切,不是为了力量、不是因为疯狂、不是源自野心……而只是因为,活人不必去死。
“那么……”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同时笑了一下。
“愿我们仍有再会之日。”
随着他们的话语、随着他们的消失,西岛的土壤终于覆盖了这艘船。死寂成为了这里最终的鸣奏曲。
只是片刻的功夫,在整座西岛之上、在这深暗夜幕之下,眼下唯一仍旧闪耀着些许光亮的地方,仅有位于西岛正中央的岛主府邸、仅有那仍在持续的欢欣盛宴。
而死亡的脚步已不可阻挡。
因【大地】醒来了。
第155章 如他所见
杜尔米踏进晚宴的场地的时刻,他的三位领民的低声细语便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忍不住侧头,望向昏暗玻璃之外、同样昏暗深沉的西岛。他想,眼下这座岛屿居然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而西岛的土壤也不会放过这里,泥粒们只是稍微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或许那成群的黑暗已经包围了这里,只是人们还沉浸在这场盛宴之中,以为自己仍旧可以逃过这场死亡。
不,恐怕他们还没意识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但盛宴之中的有一些人会知晓。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总归见得到明日的太阳、但并非以如今这样的姿态度过这个夜晚。他们会以死亡度过这场夜晚。
而这个念头把杜尔米逗笑了。
无数次,人们会用睡眠度过一个夜晚。无数次,杜尔米以为梦境与死亡无异。
如今,他们真的要用死亡来结束这个夜晚。
明日的太阳仍旧会慷慨地照耀这座岛屿。明日的太阳却也无法洗净死亡留下的痕迹。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杜尔米说,“但你们怎么还在聊天喝酒呢?不应该在静默之中等待死亡吗?”
晚宴之中的宾客以惊异的眼神望着他。或许也望着他身后的逐光女士,但一言不发的逐光女士可要正经得多。而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呢?他向来是疯疯癫癫的,向来是会说出一些他人无法听懂的话语。
可人们情愿自己听不懂。人们情愿自己无知无觉地活着、无知无觉地死去。他们会沉眠、会醒来,会继续自己与往日并无区别的生活。那才是他们希望的事情。
而死亡、而硝烟、而杀戮,他们满以为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眼下这些宾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无非是为了西岛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无非是为了那前途大好的金钱之路。可是西岛的每一枚金币都离不开一场死亡的奠基。
杜尔米鼓了鼓掌,又笑着说:“的确,用自己的血与肉来迎接这场死亡,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望见宾客们在畅饮自己的血、吞吃自己的肉,然后又将自己的骨头扔得到处都是。这年头人们都不讲卫生,因为讲卫生需要仔细考量,不讲卫生却只需要放任自流。
他又望见阿莉森·布卢默与塔西娅两人站在窗边,不言不语地望着窗外沉黑的西岛。她们一定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她们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人们死得毫无痛苦。
他又望见那位岛主先生平静地立于人群之中,但皱着眉,好似仍旧忍受着剧烈的头痛。这痛楚已经伴随他五年之久,但他仍旧活着;而他情愿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也要将西岛的所有人一起带进死亡的坟墓。
与上一次所见别无二致,卡利恩·伯恩赛德的身体仍旧被泥土包裹,只有他的头颅从泥土中冒出来——长出来。
当时杜尔米没多想,因为那个时候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但如今他望着这一幕,却疑心其中隐藏着某种更深刻的秘密。
这位岛主先生这般的情况,不就与外头那些被【大地】吞噬的普通人一模一样吗?可是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大地】吞吃了吗?不至于吧。
还是说,这是走上【大地】的道路的信徒们的模样?就好像脑子先生就是脑子、时钟先生就背负时钟一样。
又或者,在那泥土重重包裹的躯体之下,还隐藏着别的什么秘密?
“……逐光女士,可以帮我个忙吗?”杜尔米突然说,“帮我拦住其他所有人。”
凯瑟琳不知道杜尔米打算做什么,但她点了点头。
于是杜尔米往前走。他仍旧像上一次来到晚宴那样,打翻了所有的酒杯、器皿、盘子。他聆听着那些清脆的破裂声,也听见了酒水(血)、吃食(肉)掉落的声音。
他一边觉得恶心,一边觉得愤怒。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轻微的戏谑与好奇。
他想知道,身处这场宴会之中的人们,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吃什么、正在喝什么吗?他们知道这场宴会本质上是为了杀死他们的生命吗?
他不再看那些宾客,而是望向卡利恩·伯恩赛德。凯瑟琳很好心地拦下了所有挡路的人,于是杜尔米可以畅行无阻,最后走到了卡利恩的面前。厚实的地毯容纳了杜尔米的脚步声,但人们好像都能听见某种——恐惧的接近。
但杜尔米其实仍旧笑着。他总是笑着,或许是习惯、或许是面具。
他笑着问:“卡利恩·伯恩赛德先生?”
“是我。”卡利恩说,“……【白日梦】先生。”
“哦,你居然还记得我。”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不过也是。说起来,你还信仰着【大地】。”
卡利恩那张平庸的、普通的中年男人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那种深切的痛苦所替代。
“……他一直折磨着我。”卡利恩轻声说,“我别无选择。”
“你可以选择去死。”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提议,“你一个人去死,就不必让西岛这么多人陪葬了。”
卡利恩苦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我独自一人赴死?我情愿让所有人一起死。”
他十年之前成了西岛的主人,花了五年的时间管理这座岛屿,成为了众人交口称赞的岛主先生。五年之前,布卢默家族成为了波尔普恩的主人,他更是瞧见了自己更上一层楼的好机会。
他这个年纪正是凡俗之中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但过去的五年他却突然奇病缠身、勉力维持。
他怎么甘心?
他怎么甘心在那个时候放弃一切、自己去死?
那缕苦笑仍旧刻在他的唇角,他再一次说:“我情愿让所有人一起死。”
杜尔米既觉得惊异,又觉得寻常。他现在挺好奇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什么?”
“在你真正动手之前,你知道那些传闻吗?知道这场献祭的结局吗?知道人们终究会复活吗?”
卡利恩摇了摇头,他回答:“我听闻过,但起初我并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他一开始只是用头痛的毛病折磨我。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我以为这是幻听,或是什么幻觉。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是另外一个灵魂。
“只是我找不到他。寻常的草药只能压制这种痛苦,我找了很多人,但都无法根治这种痛苦,更无法找到那个灵魂。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听从那个声音,听从他的要求。”
毕竟那是一位选民。
真正踏上力量道路的人,以为眷者或是使徒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但是对于普通人类而言,选民就已经是不得了的狠角色了。
卡利恩·伯恩赛德或许领受了【大地】的恩赐,但【大地】本身就是一位沉眠的神明。祂无法施予信徒多少力量,因此卡利恩不可能敌得过那位处心积虑的魔法师。
卡利恩继续说:“一开始,他只是让我去收集一些神秘生物。职务之便,这一点我做得到。后来则是一些普通的动物、普通的植物。我以为他只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要收集这世上的每一种生灵,作为呈献给【大地】的祭品。”
不知不觉之中,除却那些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普通人,其余的宾客都已经在向他们靠近了。
他们面色发白、窃窃私语。他们发觉了这栋宅邸之外的死寂,于是疑心连这栋宅邸的墙壁都渗入了那种悄无声息的阴霾。他们疑心死亡的脚步已经更近一步,而这一次谁也躲不开祂冰冷的手。
“但我听说白橡木号的那批蛋损毁了。”杜尔米说。
凯瑟琳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从未听闻这件事情,但既然是这位【白日梦】先生说出口的,那么恐怕就是真相了。
那么,祭品少了一部分?
“不会影响大局。”卡利恩摇了摇头,死到临头,他似乎很有耐心,“的确少了一部分,但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有瑕疵,但不算太多。有很多相似的货物还在路上,他不可能等待每一批都准时抵达。森罗海的航行太容易出现意外了。”
杜尔米恍然。
但是,要不是这批蛋损毁了,那么白橡木号恐怕也不会停泊在西岛了。
杜尔米突然有一种怅然的感触。他发觉命运的脚步既无情又感性。无情之处在于,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办法避开这所有的一切;感性之处在于,命运的轨迹好像脆弱到一触即破。
他产生了些许的厌倦,但他还是恹恹地听着卡利恩的话。
卡利恩说:“西岛与布卢默家族达成协议之后,他不想浪费时间了。往后西岛会更加繁荣、更加热闹,更加让他难以达成目的。所以他干脆就利用了这个日子、利用了那些面包。
“至于眼下正在西岛的人中是否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也无所谓了,反正只要【大地】醒来,那么谁都活不了。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正在做的事情,恰恰符合了那个传闻。”
说着,卡利恩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狂喜的、怪异的红润,他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而祂真的醒来了!而祂真的醒来了!只要西岛的这些生灵便可唤醒祂,而我们竟然成功了!”
杜尔米听着,然后他问:“你一直都用‘他’作为主语,却将自己排除在外吗?明明事情都是你做的。”
卡利恩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说:“我只是听从了他的要求!”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一声,不免好奇地问:“即便到最后,你也跟着死了?”
闻言,卡利恩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祂醒来了!而你却还在说什么死不死的事情?只要祂醒来了,我死也甘愿!”
“啊?哈哈哈哈——真的假的?”杜尔米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天啊,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想死吗?哦,因为已经注定去死了,因为竟然还有西岛的这么多人给你陪葬,所以你就高兴了?你就开心了?【大地】知晓你如此虔诚吗?”
卡利恩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但在杜尔米看来,卡利恩的身体仍旧牢牢地固定在泥土之中。
宴会之中猛地爆发出一阵议论声。人们或是面露不忿、或是满心惶恐、或是冷眼旁观。
卡利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愤恨地说:“而你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