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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上拽下来?
第559章 窗内窗外
“我恳求您,父亲。”
男人匍匐在老者的身前,声音颤抖,双手死死地握着拳头。
女人站在更远处,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琼现在怀有身孕,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冒险。可是,父亲,您为什么要对她腹中的孩子动手?您可以对任何人动手……但为什么偏偏是她!”
老者的身影陷没在阴影之中,一言不发。他阴鸷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说:“诺曼,我亲爱的孩子……二十年前,当我离开家族的时候,我告诉你,你要尽快诞下后代、为家族传承血脉……可你说家族事务繁忙,很好,我没什么意见,我确实走得匆忙。
“二十年之后,我为你找到一位合适的妻子,并且你们果然很快拥有了子嗣……我的孩子,我亲爱的诺曼,你只有这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后代……所以,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但您当时可没说……”
“我提醒过你了。”
“……父亲!”
诺曼·菲尔丁浑身颤抖。
他是个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二十年前,他的父亲离开了菲尔丁家族,将族长的位置让给了当时也才二十岁的诺曼。
诺曼对自己的妻子人选也挑来捡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选择。他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如今已经成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自然要选择更好的、更尊贵的联姻对象。
恰巧当时克里斯琴时局变动,很多原本合适的人选要么去了利文斯通、要么干脆就销声匿迹,而诺曼又没有一位合适的长辈帮忙把关,一来二去他就将此事一直拖延。
他自恃年富力强,就算拖几年又如何?况且,他也不是没有私生子。
可他的父亲却在二十年之后突然冒了出来,给他塞了一个妻子,让他立即成婚生子。诺曼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即便琼·赫德的年纪足够当他的女儿。
而琼·赫德年轻貌美、气质娴静。她是个温顺的性格——如果说的夸张一些,那就是几乎如同木偶一般,一言一行都听从他人的话。诺曼在与琼相处的日子里逐渐爱上了她,亦或说是爱护她。
但诺曼·菲尔丁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父亲让他迎娶琼·赫德,不过是为了从琼的肚子里掏出一个孩子!
……诺曼隐约知道父亲这些年在做什么。
偶尔,父亲也会与他联络,吩咐他去做一些事情。杀一些人、寻找一些东西、收集一些材料、掩盖一些痕迹……他知道父亲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罪行与恶行……
对于菲尔丁家族这样的大贵族来说,王国通常的法律几乎无法限制他们的行动。他们唯一做的不过是将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做得体面一些、说得过去一些,拿钱或者拿权力来遮掩那些不够光鲜亮丽的行动。
诺曼向来不在乎那些东西。非要说的话,他其实不屑于参与某些活动、加入某些秘密聚会。这是因为他出身菲尔丁家族,他不必讨好与奉承别人、也没兴趣玩弄他人的性命。
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这座城市中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至于他的父亲……
至于,艾德蒙·菲尔丁。
诺曼向来觉得——即便这是他的父亲——老菲尔丁是个奇怪的人。
当其他的贵族同僚都在社交、交际的时候,阴郁内向的老菲尔丁正埋首于家族书库的那些深奥文稿与陈旧资料。他一头栽了进去,几十年也从没抬过头。
他是因为幸运、而非能力,才成为了当时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恰逢当时的其他男丁要么去世、要么没有后代,而老菲尔丁恰巧有诺曼·菲尔丁这个儿子,所以就成了族长。
即便成了族长,老菲尔丁也不怎么参与克里斯琴的政治事务。许多事情甚至还是当时初出茅庐的诺曼帮他处理的。
少时,诺曼对父亲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永远可以在书房找到父亲。
他几乎已经忘了早逝的母亲的模样,而父亲也很少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长久以来,诺曼只记得克里斯琴酷烈的夏日、热得令人心烦;还有克里斯琴冰冷的冬雨、吵得让人心焦。
他就是在这样极端的寂静与压抑之中成长起来的。他跟仆人说的话,都比他跟父亲说的话更多。
直至成年,诺曼·菲尔丁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并且步入克里斯琴的社交场、接触到各色不同的贵族子弟,他才骤然一下子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他完全是花花公子的作派,流连在不同人之中,偶尔露出冷冷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大部分时候不过混迹人群,享受活人的鲜亮。
……克里斯琴是一座怎样的城市?诺曼·菲尔丁不在乎。
他以为这座城市繁华、腐坏、辉煌、堕落、璀璨、陈旧。他以为克里斯琴就像是卧室的那扇老窗户,究竟是什么风景并不决定在窗户的手上,而在于窗内窗外的人。
“……您要用我和琼的孩子,做什么?”
那孩子已经四五个月了,会在母亲的肚子里轻轻活动。琼的腹部微微鼓起,她总是静默地站着或是坐着,像是越发因为这次怀孕而疲倦与冷淡。
诺曼·菲尔丁无法搞清楚自己心中的恐慌与惊惧是因为什么,他偶尔觉得,他既不了解他的父亲、也不了解他的枕边人。大部分时候,他其实也像一具木偶,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炼金术,这是一门高贵、别致、优雅的艺术。人们永远无法预料烧瓶内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人们只能知道,他们投入自己的全副身家,只为了换取一个足够合理的结果。”
艾德蒙·菲尔丁着迷地望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之上的一枚金戒指。
类似的戒指、类似的金饰、类似的黄金,在菲尔丁家族的藏宝库里堆了无数。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那些他生来就拥有的、他死后也不会带走的东西。他只在乎自己亲手攫取的、亲手夺得的东西。
与诺曼·菲尔丁不同的是,艾德蒙·菲尔丁的父亲与母亲对待他十分严厉,年少时的艾德蒙几乎被沉重的学业与各色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他十岁开始,他就学会了如何残酷地对待仆从;从他十五岁开始,他就知道父母要为他挑选一位什么样的妻子。
他唯一的喘息余地,就是在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之后,独自去书库读书。他不去看那些他认为毫无价值的文学、政治、法律书目,因而他一头栽进了——令他着迷的——神秘学。
他知道家里鄙夷神秘学。每一个菲尔丁人都高高在上地昂起头,既瞧不起人、也瞧不起神。
可那又怎么样?艾德蒙不在乎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只知道神秘学能让他轻飘飘地飞起来,灵魂徜徉在那个广袤无垠、浩瀚无边,却又永远混沌漆黑的世界。
他觉得漆黑令他感到安心,就像是拉起所有窗帘的卧室,永远不会有人来敲门、告诉他是时候去做某件事情了。
当他头一次从书里瞧见炼金术几个字的时候,他心脏简直怦怦跳。他知道炼金术,父亲曾经不屑地提及那些荒唐可笑的炼金术师,母亲则皱起眉,说她订购的那一本手抄本就使用了足量的黄金。
艾德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他或许只是想,原来炼金术师——与这个可笑的地方格格不入。
后来他暗中搜罗了一些炼金术书籍,才发觉炼金术是化腐朽为神奇、甚至点石为金的手段。
他想到菲尔丁家族这栋古朴、陈旧、衰老的宅邸,还有克里斯琴这个古老、沉闷、阴郁的城市,便觉得是该有崭新的灿烂的黄金从中诞生。
再后来他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掌握了巨大的权势与财富,可他却对那种东西提不起兴趣。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灵魂已经深深受到了神秘学的吸引,坠入了那些更有趣、更奇妙、更复杂的概念之中。
他好奇力量、好奇神明,好奇这世界的运作规律、好奇那些物质的变换与转化。
艾德蒙·菲尔丁简直迫不及待投身于这些事物之中!什么王权富贵、什么家族荣誉,他统统不在乎了。人们或许觉得他疯了,但这不过是菲尔丁家族终于无法守住自己的古老传统,也将要从真理侧坠入神秘侧的漩涡了!
他参加过许多神秘学家的集会、也去过许多炼金术师的组织。他听闻了许许多多的理论、也记录了无数不同的猜测。
他尝试了各种炼金的办法,从最经典的手段,到最诡谲的手段,到一些恶毒得连魔法师都要叹为观止的办法,他全部尝试过了。
到最后他意兴阑珊,觉得炼金术也不过如此,觉得神秘学也难以为继。
他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方法出了问题,他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寻找到足够合适的材料。就好像他的父母教导他的那样,他应该像是先祖路德维希·菲尔丁一样,挑选不同的人选、投下不同的砝码,最终收获不同的结果。
因此他将万事万物都投入自己的烧瓶之中:矿石、植物、动物……人……用人的鲜血作为溶液、用兽的骨头作为搅拌棒、用植物花草作为燃烧的火焰、用珍贵的宝石作为提炼黄金的原料……
他从来没有得到一个结果。
人们说那些挥金如土的贵族竟然也愿意支持炼金术师的事业。这是因为他们本来也不会失去什么!
但艾德蒙·菲尔丁却逐渐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
他失去了热情、失去了期待,失去了虔诚的探索精神,也失去了等候的耐心。他开始关注别的炼金术师的进展,以前辈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在不同的炼金组织以不同的身份辗转腾挪,偶尔是个新手、偶尔是个熟客。他信口开河、洋洋洒洒地指点他人,有时候承认自己做出了不菲的成果,有时候惭愧地宣称自己一无所获。
他也终于下定决心将菲尔丁家族交给自己的儿子。他开始尝试更残酷离奇的手段,开始在不同的地方炼制黄金,也开始讲究时间、讲究心态、讲究一切可能或者不可能影响炼金过程的因素。
尽管如此,他其实仍旧没有脱离菲尔丁家族。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失踪了。可在菲尔丁家族内部,他仍旧理所当然地从诺曼·菲尔丁那里索取与要求,并且认为他的荣誉就将成为菲尔丁家族的荣誉。
——只要他能炼出黄金。
所谓帝皇的伟业、王朝的功绩、生灵的性命、永世的传奇——那都抵不过一粒黄金!
那是由他之手亲自创造、亲自诞生的黄金,只要他达成这一圆满的结果,他就将位比神明、功高盖世!
每每想到这里,艾德蒙·菲尔丁都会感到自己逐渐干涸的灵魂,又涌出了一股热烈的、由内而外萌生的冲动与激情。
从年少、到壮年、到晚年,他一切的时光都用在了这样一件事情上;他全部的精力与头脑,都用在了这一桩世人无法理解、人们难以想象的事业之上。
他行遍了克里斯琴的夜晚,从亲手取人性命、尝试不同的结果,到雇佣杀手行凶、搜集不同材料。
他甚至使唤自己的孩子帮忙办事,或是挑选一个合适的健康的人,或是从城里的停尸房取走一块放置了整整一星期的腐肉,或是从城郊的公墓拿走一根将要腐朽的人骨头,或者一块浸透了尸液的棺材木。
他以为人是合适的材料,因为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以为这世上的炼金术师之所以不停失败,之所以盯着那些炼金手稿却一无所获,不过是因为他们忽略了——人!
但艾德蒙·菲尔丁心想,他也犯了一个错误。
那些死人的性命是没有用的!他终于恍然大悟。
黄金也可以生长、黄金也需要生长,因此黄金需要一个鲜活的、完好无损的生命作为基底,需要一个懵懂的、尚未诞生的生命作为原料。
他志得意满,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方案。
……而艾德蒙想,他的孩子竟然意外拥有一副好心肠。当然,这不是说诺曼是个完美无缺的人,他只是想,这孩子竟然愿意祈求、愿意匍匐,愿意相信自己仍旧可以反抗自己的父亲。
他竟然愿意为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跪在他的父亲面前,恳求他放过这条生命。
“不,我的孩子。”艾德蒙诧异地说,“你还没有明白吗?我需要最好的、最完美的、最高尚的!”
他要菲尔丁家族的血脉。
他要最完美的——流淌在他自己血管之中的血,和继承了他的高贵与荣誉的子嗣,来成为这场实验的原材料。
艾德蒙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一杯酒……你不该擅作主张的。”
那一杯毒酒,本来是给琼·赫德的。
那将定格琼的生命,但不会伤害她腹中的胎儿。之后,艾德蒙将亲手从她的腹中剖出那个孩子。
与此同时,菲尔丁夫人的逝世也给了诺曼·菲尔丁足够好的发难机会,他可以强忍悲痛、他可以故作坚强,去民众心中夺得一丝怜惜与同情——他的夫人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对抗他的敌人,才会连同腹中胎儿一同逝世!
市民们啊,在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城市之中,我们的敌人遍地、我们的不幸需要排解!请你们跟随我吧,请你们相信我吧,我将以我的妻儿立誓,愿荣耀终归克里斯琴!
——多么完美的道路。
无论凡俗世界还是真理侧,艾德蒙·菲尔丁都已经为自己的孩子安排好了接下来的道路。
况且诺曼还年轻,之后也完全可以续娶新的夫人。他甚至可以考虑那些更加位高权重、只是没了丈夫的孀居贵族夫人,譬如那位英格丽德·伊顿女士,这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因而艾德蒙以为,他已经面面俱到地考虑了所有问题。
可最后却是他的孩子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放过琼·赫德与那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艾德蒙慢吞吞地说,苍老的声音中满是沙哑,“人们都不是无辜的。这世上只有黄金才是无辜的,我们围绕在黄金的周围,为其增添了本不属于它的荣誉。是人们在追逐黄金,而不是黄金在蛊惑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