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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罗夫人歉意地说,“我们没来得及阻止【虚无边境】的看守人,那个白发的女人说,她曾经杀死过您一次。这件事情惊醒了【梦钥】。”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哦,原来就是她?”
杜尔米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就曾经在外域的大桥上头遇到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时至今日,他才终于知晓这个女人的身份,以及,这个女人的目的。
【虚无边境】要唤醒【梦钥】,在这个世界最动荡、历史最不安的时刻——用【白日梦】先生的死亡。
“现在,那扇门正在缓缓开启。”
因此,那些出现在凡俗世界的漆黑的裂缝——其实就是门缝。
那些缝隙将会慢慢扩大,最终反过来吞噬整个世界。在场的神明、甚至于普通人类,都已经逐渐意识到这个可怖的后果。不过,杜尔米只是用一种好奇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望向那些裂缝。
他在想什么?他的目光是不是能够穿透那些永恒无尽的漆黑,望见里头隐藏着的隐秘的故事?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梦钥】在守候什么样的秘密了?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吧,可是他竟然不愿意告诉我们!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咱们的小杜尔米也有秘密了呢!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却让他的眉眼、他的目光更加深邃。他英俊的五官与面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只是,不得不说,他的英俊总有一些非人一般的怪异,令人望而生畏,而非信赖与依恋。
人们总觉得他的躯壳之下、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背后,潜藏着一种古怪的、疯狂的、蠢动的东西。
人们会觉得,他就像是一场梦那样轻率、那样毫无逻辑、那样不可理喻。人们认为他的行为与思考方式都是超出常理的,人们认为——他是个疯子。
而雨水更是模糊他的容色、他的表情。他是否在雨中发笑,是否为了这末日一般的场景而讥笑、而欢喜?
白日梦总会诞生在人们最无望的时刻,不是吗?
倘若不是人们、乃至于世界都感到了绝望,那么这场【白日梦】何尝会诞生呢!所以,他的出现也一定预示着灾难、他的降临也一定昭示了命运的终结!
“人们曾经共同做一场梦。”
杜尔米不为所动,只是喃喃自语。他听见了世界的嘈杂,也听见了一切嘈杂背后——这世界永不落幕的悲伤的雨。
人们曾经共同做一场梦,在【世界】陨落的那个时刻。因此,这就是【世界】的一场梦。因此,在梦乡的废墟之中,栖息着一头巨大的【梦境生物】的尸体。
因为做一场梦的生灵已经死了、因为【世界】已经死了,所以这场梦当然也已经死了。
哦,当然,这就是【世界】的【白日梦】,所以,【白日梦】早已经死了。
所以,杜尔米·奈特当然也——早已经死了。
他的死亡早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又或者,事实上,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会诞生:阿德琳·弗尼瓦尔理应被森之神殿抓回去、阿道弗斯·奈特理应硬着头皮接受家族交予的职责。
他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会结识彼此,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之上。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因此,他反而认为这事儿很有意思。人们理解世界的方式竟能如此不同,以至于造成了一些更深的误解与歧途。
他举起了手中的玻璃碎片,这是花窗的一角,也是泰勒蒙的栖息地。伟大的巨面者却栖身于凡人工匠制造的一扇花窗之中,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若是太阳教堂的这位工匠有幸知晓此事……
杜尔米将玻璃片举起。雨水坠在上面,映照出无限无限的辉光。
他缓缓说:“此前,塞西莉亚女士向我转达了一句话,她说那是奥尔德斯转告她的——哦,我还没来得及拜访我们的老奥尔德斯,但是那个时代却似乎永远回不来了。人总会拥有一些遗憾的。
“而奥尔德斯说,是你——泰勒蒙——跟他说,你等待着这场【世界】的【白日梦】唤醒【世界教团】的那一天。
“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明白,我为什么能唤醒【世界教团】,我又为什么要唤醒【世界教团】。而且,教团与【世界教团】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直到我从一位来自雾兰的小姐那里得知了一些消息……一些,关于教团、【世界教团】,关于梅纽因·布卢默的故事……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终于明白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甚至笑了起来。
可他的笑究竟是为了讥讽自己的愚钝、还是为了嘲笑教团的荒唐、还是为了哀悼这个世界的疯狂呢?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天空之上,阿莉森·布卢默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欢呼雀跃地说:“是我?【白日梦】先生说的是我吧!嘿嘿,先知阁下,塔西娅姐姐,【白日梦】先生在世界的面前提及了我哦!”
多克笑而不语。塔西娅翻了个白眼:年轻的布卢默小姐大概是忘了,她头一回出现在【白日梦】先生面前的时候,甚至还是【虚无边境】的一员呢。
广场之上,杜尔米缓缓说:“教团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在很久很久以前。而直到现在,这个谎言也仍旧持续着,甚至让无数人信以为真——甚至让神明也信以为真。”
泰勒蒙静静地看着杜尔米。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滴落、漆黑的裂缝缓缓扩张的……一种细碎的连续的噪音。
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有的困惑地眨眨眼睛,有的不出所料地大笑,有的无聊地保持着沉默,也有的,眼中滑落了泪水。那泪水变作雨水,与那位沉眠的雨水之神一同,淌向了世界的尽头。
世界像是一团被揉乱了的纸张。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再展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世界将会是什么面目。
不过,恰恰就是最后的这段光阴,让他们疯狂一把吧:梳理真相、有仇报仇!错过了这个机会,或许就没有下一次了。他们将流落在时光的不同角落,遗落在世界截然不同的面目之中。
伴随着暴雨、狂风、城市的破碎与梦境的苏生,还有一场【白日梦】与一次【奇迹】……
杜尔米说:“教团让【世界】以为自己就是世界。”
第800章 最初之人
利文斯通的广场之上,除了雨声和风声,一切都鸦雀无声——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矛盾?
在杜尔米真正说出真相的时刻,他遗憾地想,接下来的场面,就不适合凡人的参与了。因为这涉及到那恒初的四神,凡人若是听了,他们的眼睛会流血、耳朵会流血,嘴巴也会流血……哎呀,那是吐血,那是死了!
总而言之,让我们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起吧。
了解神秘学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为列席、圣名、冠冕。
在神明的晚宴之上,巨面者首先拥有了一个席位,是为列席。
倘若祂们有幸彰显自己的层域和面目,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铭牌与座次,那么便是圣名。
而更进一步,在一切生灵的目睹之下传扬自己的圣名,让己身的存在穿透其他一切生灵的层域,祂们便能为自己佩戴上世间唯一的冠冕,成为晚宴的主人——之一,当然。
在这个过程之中,力量的强弱并非最核心的问题。本质意义上的生命层级的不同,才真正区分了巨面者的三重台阶。
……好吧,这是神秘学的定义。
众所周知,神秘学是【星群】用来定义“黑暗”的学说——众所周知在哪里?——所以这也只是一家之言。
事实上,直到现在,杜尔米也不明白“神明的晚宴”究竟是个比喻还是个现实。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开会的做法,难道就是“神明的晚宴”吗?那他早就成为神了?
而这世上还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上面那种说法,是配合了微面者的“信众、选民、眷者、使徒”而来的,可以说是非常符合人类社会的构想。
倘若只看巨面者本身的存在,那么,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才是真正属于巨面者的道路。
很像是一棵树、至少是一株植物,不是吗?
从种子发芽、到根系生长、到枝繁叶茂。这世上的许多神,起初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譬如雨水、譬如时光。
因此,巨面者也需要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神序之树上——由此才能收获自己的圣名、由此才能佩戴自己的冠冕。神序之树标志着神明的顺序,也同样记录着神明的本质。
“……可是,究竟什么是神序之树?”
那是倒垂的巨树,自天空向大地生长。那是与生灵的梦境相联通,一切人类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的大雨之中,一些人打起了伞,但杜尔米没有。时不时,他得眨一眨眼睛,这样才能拂去睫毛上的雨珠。
他想,或许这场风暴的抵达……意味着那位古老的雨水之神,也同样见证。
他说:“我曾经前往神序之树、灵魂之乡,是祂向我发来了一封邀请函——一片树叶。我去了,望见梦境、又望见梦境的尸体。我在神序之树上看见了广袤的死亡与坟墓,后来我甚至以为,是梦境的死亡带来了灵魂的苏生。”
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似乎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在讲述一个传奇的故事。
杜尔米将那枚玻璃碎片抛了出去。淅淅沥沥的雨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影。杜尔米平静地与泰勒蒙对视,而他们都知道,战场遍布这座城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正在阻止泰勒蒙的那些计划。
因此,他们的对峙并不意味着任何东西。胜负手在那些凡人的身上。
不过,泰勒蒙也确实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对杜尔米动手。他可以杀死杜尔米——杜尔米·奈特,确切来说。
只是他何必这么做呢?杀死杜尔米,然后释放【白日梦】先生吗?
况且,泰勒蒙拥有这样的风度。他知晓杜尔米憎恨他,既是因为泰勒蒙杀死了奈特夫妇,也是因为泰勒蒙那疯狂的残酷的计划。因此,他甘愿为杜尔米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