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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从不存在”的真相。
但那只是一秒钟,杯水车薪、沧海一粟,甚至在【时历】那里也不值一提。
那么,眼下这样宽阔的断口,这样被彻底掩盖的历史……又有可能是哪一位神明造成的呢?又有哪一位神明恰好在那个时代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厄运呢?
……比如说,【世界】?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如今的杜尔米恰恰想要走入那段被销毁、被遮掩的历史。
他屏息片刻,然后突然失笑。他意识到,这段历史好像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他。外域将他送往过去的那一回,并非钥匙,而是诱饵。它诱使他第二次来到这里,来到这段历史之前,直面过往的惨痛与疯狂。
而他知道,【时历】或许也在旁观,但已是默认了他的闯入。没有伊斯的帮助,单凭塞西莉亚女士的力量,杜尔米恐怕不可能抵达这条裂缝之前,因为这段历史太遥远了,可偏偏又太重要了。
现在,他将要投身这条裂缝。
……还好他是【世界】的【白日梦】,否则他一定觉得投身其中是在送死……好吧,他现在也这么觉得。
可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狂风呼啸。他竟然从一段濒临破碎的历史之中,体会到了久违的冰冷与痛楚。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在他彻底陷入昏迷之前,他察觉到一丝微弱的光。
就像是镜子倒映灯火而反射的光。朦胧、梦幻,照不亮任何东西。
但它出现了,就意味着它存在着。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间光线昏暗、物品杂乱的工作室,瞧见了那个惊愕的、年轻的、仅有一半身体的磨镜匠人。此刻,镜匠放下了手中的镜子,警惕而慌张地看着杜尔米。
“哦,你好啊,我敬爱的老祖宗。”杜尔米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地说,“咱们又见面了。”
第869章 从空气中
对于这一位奈特来说,一个莫名其妙的绿眼睛的年轻人突然——从空气中!——蹦了出来,然后笑眯眯地说什么他是他的老祖宗之类的话……
这简直不是疯了,而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他已经忘了自己在这间工作室待了多久了。起初他是为了寻觅一条生路,后来他就忘记了时间,将自己的余生都投入到磨制镜片之中、甚至连自己都只剩下半个……
而他突然被这个不速之客惊醒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失败了。
这才是更加合情合理的事情,不是吗?一位神吞噬一个人,理应就是悄无声息的。倘若一个人的反抗足以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浪花……那他又怎么可能彻底被吞噬呢?
此刻,镜匠已经从这个不期而至的年轻人的话语中,体会到了一个真相。而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你……”镜匠语气艰涩,“你是后来的奈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模棱两可地回答:“姑且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不是在奈特家族成长起来的,我父亲是个奈特,但他选择了离开奈特。”
镜匠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苦笑着扔开了手中的铁制工具。铁片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说:“你知道我的存在……那么你也知道奈特做了什么?那么……难怪,如果你是成长在奈特家族的奈特,那么你绝对不会来找我的。这里是哪里?哪一片层域?属于我的,还是属于那位神的?世界怎么样了?你为什么来找我?”
杜尔米有点应接不暇,他不知道镜匠在一瞬间已经想到了多少东西。
他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来回答:“这里是历史的一隅。”
“历史?”镜匠啼笑皆非地推了推眼镜,“原来我也成为史书上的一员吗?”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考虑到【海镜】的存在,您岂止是史书的一员,更是决定世界生死的一员。”
……好吧!他可不是瞎说的,因为镜子确实决定了【世界】的生死。
“至于世界……”杜尔米斟酌着说,“距离您的时代,时光已经过去了三百年或者五百年。我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因为我也不知道您生活在哪一个时代。”
“我知道。”镜匠语气苦涩,但态度是友好的,“安德烈那个家伙……他曾经帮过我,所以我不能说他是疯狂的或者偏执的,但是,他确实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好奇地问:“您认识安德烈·法涅斯?”
这个问题让镜匠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杜尔米。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
既然这是神战的时代,那么海洋成为镜子、帝皇统治谢兰的故事,理应发生在同一时期。甚至可以说,就是以神明的战争为背景,安德烈·法涅斯缔造了属于他的伟业。
唉!无知的小杜尔米呀,真相明明就在你的眼前,你却视而不见。
但杜尔米现在已经十分能理直气壮地承认这一点了。况且,知晓自己无知总归是一件好事,起码比认为自己无所不知要来得好。
因此杜尔米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后来我也见过他一面,就那一面……在他死之前。”
“……他后来死了?”
“沉眠在他早已为自己选定的灵柩之中。”
镜匠瞠目结舌片刻,然后他苦笑着说:“真不晓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安德烈都乐意迎接自己的死亡了。他从来都是不甘心的,从来都是不愿意死的……好吧,看来到了最后,我们都失败了。”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杜尔米的心里,让他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了。他想,如果可以,谁也不愿意迎接自己的死亡。
而那终末的六皇……也确实……失败了。
不论是首皇还是末皇,不论是【太阳】还是【帝皇】,不论是陆地的国度还是海洋的国度,甚至于汇聚了人类能工巧匠的【工匠】,还有那最古老的雪山看顾的领地……
到了最后,他们都失败了。
如今,他们恰恰是在失败过后,寻求新的一线生机。
镜匠没有追问“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仅仅只是历史中的一个影子。真正的他不会遇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只是在一场偶然的梦中,收获了浮光掠影一般的遐思。
“……哦,顺带一提。”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说什么,“我是杜尔米·奈特。”
镜匠点了点头,他笑着说:“你好,杜尔米。我是欧伦·奈特,你可以叫我斯皮格尔。”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心里想的是,镜匠是在成为镜匠之后,就抛弃了自己身为奈特时候的名字,换了个斯皮格尔的称号吗?还是说……他是在奈特家族背叛了欧伦之后,才成为斯皮格尔的?
不过,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不合时宜的,更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历史既定,杜尔米是为了未来而来的。
“那么,斯皮格尔。”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必须诚实一点。”
“我欣赏诚实。”而斯皮格尔也说,“因为镜子永远倒映一切。”
这句话反而让杜尔米绷住的一口气彻底泄了,他苦笑了起来,感觉埃默森大概会喜欢这种冷笑话。而他只能品读到苦涩与更深重的绝望。
因为,镜子确实倒映了一切。
“……怎么了?”斯皮格尔有些不安地说。因为这个年轻人称呼自己为“老祖宗”,所以斯皮格尔多多少少还是端起了一些架子。但他对于“后来”一无所知,所以他似乎不小心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唉,也没什么。”杜尔米自暴自弃地说,“无非就是镜子倒映了谢兰、创造了一片新大陆;无数人扬帆出海,缔造了探索狂热的时代;【世界】因此发现了真相,然后死了。对,就是这样。”
斯皮格尔:“……”
什么玩意儿?
他瞪大了眼睛,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下来,显得有些滑稽。他不安地搓了搓手指,感觉掌心冒出了潮湿的汗。
他说:“【世界】……死了?”
果然,于这个时代的神秘侧人士而言,他们是难以想象【世界】死亡的后果的。因为在这个时刻,【世界】就是世界。他们或许会幻想往后的世界已经坍圮、腐朽,成为废墟之中艰难求生的孤城……
说不定就是这样。在【世界】死后,往后的世界说不定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就是在那场【白日梦】之中,后来的世界竟然还经历了三百年的繁荣。那种繁荣究竟来自于什么呢?没人知道。
“是的。”杜尔米回答,“而且,我现在意识到,我可能还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他盯着镜匠,心里想,还是那句话——真相就在他的眼前。
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可怕的、致命的细节,所以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斯皮格尔有点跟不上杜尔米的思路了。不过他也不用跟上,因为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世界】的死亡之上。他意识到后来的世界一定是遇到了一个大麻烦,所以奈特家族的小辈才不惜跨越光阴、寻找他这个已死的先祖……
“【世界】之死是因为雾兰的诞生向祂揭晓了一个真相——【世界】并非这个世界。祂受到了欺瞒与哄骗,祂再也不可能脱离这个世界并且找回祂的造主了。”
杜尔米喃喃说。
“可是【世界】究竟是如何意识到这个真相的?是因为……”
是因为,镜子倒映了世界,于是【世界】望见了镜中的自己。
祂终于望见了。隔了许多许多年,祂终于能在镜中望见自己。那可能是陌生的、可能是熟悉的,也有可能是荒诞的。
一生都未曾照过镜子的人,突然有一天照了镜子……他真的能明白那就是自己吗?他真的认识镜中的那个自己吗?倘若镜子没有说谎,那么,是什么说谎了?
镜子就一定倒映了真相吗?
……镜匠曾经告诉杜尔米,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告诉他:我们生来就是模糊黯淡的影子,惟有一刻不停地打磨,才能成为镜中清晰可见的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