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你要在现在这个时刻,为人类取得定义时光的权力,是吗?你不愿意将时光留在神秘侧,你想让人们切实地碰触到时光,不是以神秘侧的方式,而是以真理侧的方式……是吗?”
“为什么不?”杜尔米理所应当地反问。
也不知道是那种傲慢,还是那种天真,突兀地让伊斯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伊斯突然说:“我听闻,你将分隔你的白昼与夜晚的那条界限,称为帷幕。”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想不明白伊斯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当杜尔米去往夜晚的外域,然后在第二天的黎明时分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他不会直接回到凡世,而是会前往一片完全漆黑的空间之中。
他以为那是一切演员准备就绪、打算登台的时刻,因此将那片漆黑的空间称之为帷幕。
帷幕拉开,他就回到了凡俗世界。
但这事儿其实还挺诡异的。毕竟他前往外域的时候可不会途径帷幕,仅有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会遇到帷幕。
某种意义上,帷幕更像是他返回凡俗世界的阻碍,或者说检票站。
不过嘛,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很少纠结这个了。他知晓他的力量来自于【世界】的【白日梦】,也来自于——他是这本小说的主角。关于神秘侧的很多东西不用深究,因为连神秘侧自己都说不明白。
很多时候,现象并不存在规律,而仅仅是神秘侧混沌、无序、疯狂的本质的一种外显与征兆。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杜尔米还是陆陆续续知晓了许多的真相。
比如说,每天清晨,是【太阳】准时唤醒了他,免得他耽搁自己身为凡人时候的生活。又比如说,是【死昼】拒绝了他的死亡,让他的皮囊还能继续容纳他的灵魂。
再比如说,是【时历】为他续写了那些本不应该存在的、属于夜晚的凡人记忆,并且没让任何人怀疑他其实已经不是人了。这位神甚至没忘记给杜尔米也塞一份夜晚的记忆。
从这个角度来说,恰恰是这群神维系了杜尔米的凡人面具,否则他早就堕落为神秘侧的一只怪物了。
……或许他该请祂们吃顿饭?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感谢一下……呃,祂们的付出?
随后,杜尔米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伊斯的那句话——就好像作者在提醒他,别想东想西的了,说正事!
从外域返回凡俗世界,意味着从神秘侧返回真理侧。那些了解巨面者层级的魔法师们会在一瞬间惊呼:这不就是神性热忱向着神性永恒前进的过程吗!
神性种子尚未萌发、神性热忱努力生长、神性永恒超越己身。
到了最后,巨面者必须超越自己在神性热忱的阶段所收获的一切可能性,获取唯一定格的结局与故事、终点与锚点。
想要成为神,就必须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之间永恒的界限。必须收获真理侧的坚实、神秘侧的无限,也必须超越真理侧的不变、神秘侧的动摇。
萌发、生长,最后,是收束与凝聚。
与其说巨面者成为了神,倒不如说是祂们的神性驱使祂们迈向神明的领域。
而具体到杜尔米自己的情况的话,在他穿过帷幕的那一瞬,他就是从【白日梦】先生重新成为了杜尔米·奈特。
……等等,这不就是成神的过程?杜尔米惊讶地想。那岂不是说……每一天夜晚,他其实都在成为神?
只是他没能成为。在他跨越帷幕的时刻,那片漆黑的空间洗净了他的灵魂与躯壳,洗刷了他的神性与非人部分。为何帷幕是漆黑的?因为在那个时刻,神明不能让他看到他自己。
只不过,有谁能……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伊斯很平静地说,“不过,让我来说的更明白一点。”
——那是光阴的帷幕。
任何人、任何神都无法阻止杜尔米成为神。
因为他继承了【世界】最后的【白日梦】,从他得到这份力量开始,他就理应是神。
甚至可以说,情况是恰恰相反的。是神明的席位始终虚位以待,恭候、静待——焦躁地盼望着他的到来。
但是,一个怪物、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无可救药的巨面者,是无法拯救这个世界的。【世界】最后究竟是给这个世界恩赐了唯独的机遇,还是赐予了最恶毒的诅咒?
这事儿可能只有【世界】自己知道了。反正其余的神都不知道。
其余的神只知道一件事情:既然如此,祂们就必须维持杜尔米的理智、维系杜尔米作为人的软弱与善良。
疯狂的神不会拯救世界,但软弱的人,的确会。
当时尚存的七位正神,拼拼凑凑,分别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太阳】给予他清晨、【死昼】给予他生机、【梦钥】给予他幻想、【时历】给予他尚且为人的记忆,【星群】让神秘学尚且不包含他、【海镜】让镜子不会映照他的本质,【帝皇】为他指引了一条人类能走的道路。
最后,还有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
杜尔米·奈特必须是杜尔米·奈特。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他不可动摇、不可变更、无从取代。
杜尔米是【白日梦】,但【白日梦】不是杜尔米。这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而诸神必须保证——【白日梦】先生不会成为杜尔米。
所以,在【白日梦】先生返回凡俗世界的时候,祂们设置了一道障碍、一重帷幕。
“要怎么做?”
在那一场神明的会议之中,诸神饶有兴致地分析着。
“让祂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不,梦境与白日梦的概念离得太近,祂太容易跨越这道界限,甚至反过来将这重障碍为祂所用。”
“那么,让祂以为祂已经死了?”
而神明们瞧了瞧正在狂笑与大哭的【死昼】,以为这位神难以胜任这项任务。况且,每当【白日梦】死去,杜尔米却还活着……这一定会让那个孩子的精神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排除梦境、排除死亡,群星与海洋在这种时候也派不上用场,太阳与帝皇也想不出合适的主意。
那么,只剩下【时历】。
“……不能用历史。”那个时候的【时历】还未曾收获伊斯这个名字,还不知道祂终将会在波尔普恩的命运上栽一个跟头,“如今的历史已经太过脆弱。”
其余的神忍气吞声,只有埃默森冷笑着反驳了一句:“你还知道历史太过脆弱?”
而【时历】不为所动,只是说:“那么,仅有时光。”
仅有光阴。
仅有光阴可以充作帷幕,在杜尔米跨越那片漆黑的空间的时刻,为他斩断神明的触角——哦,对不住了,其实是杜尔米他自个儿的触角。
因此,每一道帷幕,事实上就是一次失败的痕迹。
那是杜尔米还不能成为神的时刻、那是世界距离成功还很遥远的时刻。那是杜尔米还没有彻底掌握神秘侧的力量、因而他还过于懵懂无知的时刻。
婴儿不能持有利器,否则伤人伤己。
所以,时光为他拂去了这次危机,为他吹灭了这盏可能性的烛火。
那些斩断的时光之中的——杜尔米成为神明的——可能性,最后就栖息在某些悄无声息的、无人关注的历史的角落。时光将历史当做一个收纳箱,塞进去一些危险又疯狂的藏品。
好消息是,这世上确实有数不尽的失落的历史,足以掩盖这些可能性的存在;坏消息是,迟早有一天,历史会用尽。
但更好的消息是,杜尔米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长了起来,不必让诸位神明继续操心他的凡人生涯。
反正他已经不是人了。
……杜尔米已经目瞪口呆了。
他对于帷幕的真相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考虑到【太阳】甚至为他收尸……等等,伊斯讲的这些,也没提到【太阳】为他收尸啊?难不成是其余神懒得为杜尔米收尸,所以只有【太阳】挺身而出了?
天哪,他真该谢谢希亚的。仅仅在这件事情上。
现在杜尔米明白了,伊斯提到帷幕,其实是为了回应杜尔米的上一个问题:如今历史已定,但光阴呢?
显然,在伊斯看来,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如果说历史还因为人与神共同的轻率而变得支离破碎的话,那么时光就是另外一个极端的例子:时光从来不为所动。
“我知晓你已经去世界的尽头目睹了自己的死亡,那么,你想去光阴之中瞧瞧你成神的故事吗?”伊斯反而饶有兴致地给杜尔米递出了一个邀请,“历史为其衍生了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在死亡之中遇见了一位暴君,那么,他在光阴之中也可能碰见一位邪神吗?
杜尔米毫不怀疑,倘若他直接成为神明,而遗失了自己的白昼与凡人面目的话,那他是一定会发疯的。
他挺心虚地挪开了眼睛,心想,这可不是他爸妈努努力就能把他拽回来的事情,大概需要他爸妈重新生个小孩吧……
“还是算了。”杜尔米十分谦卑地说,“我能想象他——我是说我自己——是如何发疯的。真是辛苦您了。要不然,您直接把那些可能性扔了吧,或者交给我来处理也行。”
伊斯莞尔一笑。
就是从那种笑容之中,杜尔米很突然地感受到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种感受曾经也出现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当人们目睹【帝皇】坠落的时候,当【帝皇】的追随者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对伊斯说,帮帮忙吧。
而伊斯十分平静地同意了。他说,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那段时光。
时光是时光、历史是历史。这位神曾经如此轻蔑地对待历史,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了历史中一只渺小的蚂蚁。这位神曾经也沦落进复杂而变换的历史之中,让祂的面目也变成人的面目。
杜尔米曾经十分不理解这件事情。他不理解一位神怎么能如此轻率;他也不理解,如此轻率的一位神,为何还是神?
只不过,时光呢?
或许在那种轻率、动摇、傲慢、癫狂的表象之下,这位神也拥有属于祂自己的、永将稳固与坚实的锚点。
笑过之后,伊斯淡淡说:“但时光铭记。”
第875章 梦境珍藏
杜尔米是在去取母亲新书的路上,碰见的莱拉女士。
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出版过一本小书《我见雾兰》,书中简要介绍了雾兰的风土人情,曾经在国内的相关领域引起过一些反响。后来,她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又进一步规划了一本更深入、更全面介绍雾兰的作品。
有不少奥古斯人一直在等待这部承诺中的书籍,比如海沃德·诺伊斯。
只是,她的作品还没来得及完成,她本人却先行离开了。
杜尔米整理了阿德琳留下的一些手稿,按照实际情况补全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但原定计划中的许多章节,如今恐怕是无法完成的了。杜尔米能修修补补,但他没法无中生有。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尾声,他联系了出版商,想知道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出版。
出版商爽快地答应了。
或许出版社并不在乎内容的完成度,只在乎这个“亡者的新书”的噱头。不过,杜尔米决定将这本书的真实情况如实告知读者。他亲自写了书序,隐去那些神秘侧的故事,仅仅阐明了凡俗世界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