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堆场转了转，一是看看码的流情况，二是避开洪玫。她的货走不了，她肯定来找我。让我吃惊的是，洪玫竟然没有来找我。我在码兜了一个半钟，回来已经十二了。接着吃了午饭，接着睡午觉，接着上班，到了下午三多，洪玫还没来，我就有些坐不住了。以前碰上这事，洪玫早起来了，要不就是李达来电话。今天这是怎么啦？洪玫没，李达也没来电话。后来来了个报关员，问我那票木方该怎么处理。我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他说的是洪玫的那票货。我说，想知道怎么处理呀？不妨告诉你，移交调查科立案侦查。报关员一听吓坏了，赶紧跑去打电话。我想想有些生气，洪玫仗着跟我关系特殊，还有李达在后面撑腰，居然不把我们放在里。她的货扣了，她居然敢不露面

洪玫说，一般般哪，多谢你关照。我说，什么话？谢党的政策吧。洪玫说，是呀，别说十几年前，就是早几年，我们也不会想到有今天呢。这婆娘是想重叙旧情呢，我才不会着她的道儿呢。我故意把话题引开，说，李达最近忙什么呢？洪玫说，他能忙什么？瞎忙。我说，好久没跟他下棋呢。洪玫说，他昨天还提起你呢，说看你几时有空，去家里吃餐饭。

洪玫突然说，听说石留在东村，你有没有去看过她？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跟石留见面的事，就说，没专门去东村，开会时见过，打了个招呼。洪玫说，听说她变得富态了，像个当官的样，真是想不到啊，读书的时候她连组长都没当过呢，居然也到副关长了。我说，那是人家的本事。洪玫叹了气，说，当初跟她的关系没处理好，要不现在还可以去东村发展。我听她话里有话，她是觉得我没有关照好她。跟羚比起来，我确实没有给她提供过方便。有些小问题，本来可以网开一面的，但我总是坚持原则。我说，去东村发展也不是不可能，事在人为嘛。洪玫说，我可不敢冒这个险，一票货几十万呢，要是亏了我拿什么去赔？我说，敢情你是走私呀，正常进，谁敢刁难你？洪玫说，你把我当小孩骗呀，现在进的，有谁报到十足十？多少都有水分嘛。我说，喂，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可是政治问题。洪玫笑着说，算我没说，我啥也没说，你忙吧，我走了。

其实把榉木报成香蕉木不是自洪玫始，也不是自她终。问题是她撞在枪上了。我们在下面监，每个时期有个“原则”，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是网开一面。但如果领导有要求或者上面有要求，下了指令，我们就不讲“原则”了。谁撞在枪上谁就倒霉。这就叫缺乏透明度。进商，尤其是进商进货是不知道成本的，因为关税不知道怎么打，海关说多少就是多少。今天进要交十块钱，明天进可能就是二十块。同一票货在不同的岸进，关税也不一样。还有个通关速度问题，当天走和在码压个十天半月差别可大了。在货现场的关员都知道，按国际惯例，货柜是七天的免租期，超过七天的免租期就得成几倍的交租金。还有在码放一天也是一天的钱。我来东平港主政以前，所有查货关员都可以随便扣货主的报关单，有的一压就是几天十几天，有的还把报关单压没了。所以每个货主都把查验关员当菩萨敬。我一看这不是个事，就定了条规矩，只有组长和科长可以决定保单证，问题单证一律上交。这就相对把权力集中到了组长和科长手里了。不让关员胡作非为。我到东平港后，货主和码理者都觉得秩序好多了，我像个干实事的。我要推行什么政策，他们都很合。有了几个组长帮我分担，我就显得轻松多了。我终于可以把精力用在对付在码干活的那些人身上，而不是货上面。

这婆娘一走，我算是松了气。她每次来，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也不知因为什么，大概是生理反应。可在别的地方见面，我又没有这觉。尽她已经是他人妇了，可她的风韵不减当年，我有时看到她，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她如今整天跑码，晒得黑黑的，像个黑珍珠。比较起来，石留比她保养得好，要论长相，石留也不比她差，尤其是到了这个年龄，石留的身材要比她保持得好，肤也白，可我就是对石留没觉。

查货的关员回来了，主查验的章副科长下厂监去了，小林拿着报关单进来向我汇报。东平港以前的习惯是关员查完货回来直接向主科长汇报工作，我来了后稍稍了改动，要求关员先向组长汇报，再由组长向主科长汇报。我说这样的目的是让组长了解每天的进情况，实际上是加大组长的权力，降低主科长的权力。让组长和主科长之间有个监督。组长是我任命的，科长是关里任命的，这就是差别。小林一票票的汇报，有几票钢材、几票废五金、一票挖掘机和一票木方有些问题。我把木方拿来认真看了一，发觉没有什么特别。小林解释说，最近关税处下了个文，对木方的归类提了要求。我说，是什么质料？小林说，申报的是香蕉木，查验关员说是榉木，价格相差三倍多。我说，这样吧，其他按惯例处理了，这票货先压一压。

周怡帮我要到房后，我没怎么去住，没来得及去买家具，平时我就住在单身宿舍里。李达的确问过几次，问我几时搬家，说帮我找搬家公司。如今搬家都不喜找同事，喜找搬家公司，的钱不多，又省力又不欠人情。洪玫说，你早搬过来，在家里搭个伙，就不用吃饭堂了，老吃饭堂会把身体吃垮的。可我不想在他们家搭伙，尤其是现在，所以我就一直拖着不搬。但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海关宿舍那里走一趟，我是去看周怡的房。周怡走后，把钥匙给了我，叫我不时去打开门窗透透气，隔几个月叫人去打扫一下，别让房死了。她就是这样说的，她觉得房没有人住会死，像人一样，房也要人关心，要人爱。这就是我跟周怡的差别，我爱天下的东西，她只爱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