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啊，你们一般大的都找好婆家了。你是不是已经在城里找好了啊？

工作不成了，女儿家的再一条路就是嫁人。像她这样的条件，嫁人容易，嫁一个让人满意的就不容易了。许彩霞常常在活时无端地叹一气，她是生错家了，要不是许支书家的闺女，她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了。

许彩霞喜上知青王岩。王岩是城里人，可许彩霞喜上王岩以后觉得这和城里没有什么关系。她不敢说自己是爱情，她一个乡下的丫怎么得起爱“爱情”？与谁好了就是相好，找了婆家就是处对象。许彩霞喜王岩只是偷偷地在心里想。许彩霞有一阵很绝望，王岩是城里人，说不准哪一天就要回到城里去的。许彩霞根本没有指望过王岩把她带回城里去，可是

了。城里人有什么好的？天天像耗似的，从家里拱到工厂里，又从工厂拱到家里，能自由自在地睡上这么香的觉吗？衣裳像个硬壳似的绑在身上，白叽叽的脸孔像哭丧似的没个笑模样儿。她起来，洗洗脸仍旧是去满世界疯跑。她去了，走在乡间亮晃晃的大太阳底下，走在青翠的泥地上，一切都新鲜着。许彩霞发现自己的衣裳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糟糕，女人们见了仍旧是要夸奖她的模样儿俊。

你爹迟早还不得在城里给你找个事儿干干！

许彩霞一下就泄了气。她爹说得没有错，找工作哪有那般容易，他们村里还有一些城里来的知青，一个个都在急煎煎地在想办法回城，她爹能有什么办法！

爹，你在城里给俺找个厂里的事行不行？

不行，就你那文化在厂里能干个啥啊？

掏力气的活儿也行，俺又不怕下力。

其实，在心底里，许彩霞羡慕死了城里人洋里洋气的穿，羡慕他们目空一切的神态。他们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不心，他们的眸里飘散着一股懒散和空洞劲。那懒散和空洞让许彩霞凭空喜起来。虽然她只是盲目地喜，但她觉得他们这神情，比起村里那些小伙们喜气洋洋的样，更具有穿透力。因为喜，她开始为自己那情而又夸张的精神儿害羞。可害羞完了仍旧是要情的，对什么事情丝毫不能掩饰起自己的惊奇。她曾经也模仿着城里人那样，带拒绝的样看人，说话的时候故意沉思一下。可她学不会，人家那是天生的神气，她来就走了样，首先在家里就面临着严峻的考验。爹瞪她一，什么都没说。娘看着了就赶着骂她，这死妮儿，不学好，啥时候变斜了？

你想都别想，你以为弄个工人指标是容易的吗？你都没有看看有那么多城里知青还窝在村里等工作呢！

许彩霞恨得牙根儿都是痒的，这不是明看着把人往绝路上逼吗？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们我一定要到城里去？我爹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们我一定要到城里去？现在事情全坏在这些人嘴上了，许彩霞越跟她们急，她们越觉得这件事儿是真的。她们说，瞒着我们啥啊我们又不跟你争相公。许彩霞羞得要命。一定是要到城里去了，要是去不了就成了一件很丢人的事。许彩霞终于是按捺不住去央求她的爹。

许彩霞有一段时间恨她的爹，他爹是偏心，重男轻女。当初她和她的妹妹说不上学了。爹说，不上就不上了，闺女家的，上也是白上！可后来轮到她的弟弟就不一样了。爹就说，不上不行，不上将来没有路。弟弟哭、闹。哭闹就打，打了还得上。弟弟现在还在上学，明知道是什么都学不会，熬着也得熬。许彩霞想明白了，他爹就是在城里认识人有办法，也不会在她身上努力，她还有个弟弟在后面等着呢！

啥时候去城里住啊？

城里似乎是许彩霞的一块心病，让她去朝思暮想不可能，不让她想也不可能。城市终归是成了她的一件烦心事。村里的许多人也好像故意跟她过不去，总是不断地撩拨她，让她经常面对这道无解的难题。

许彩霞那一年十七岁，许彩霞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喜了一个人，她也不清楚到底喜这个人的什么，她只是突然不住自己了。十七岁的许彩霞情窦开了。

城市对许彩霞是陌生的，是充满着敌意和恐惧的。它像一怪，张着大的嘴，远远地蹲在她的记忆里，让她又向往又害怕。也许正是害怕，反而使她更向往，至少在她和她的那些同伴看来，她更具有向往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