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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今天。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行动有些迟缓,看世界都似乎蒙着一层纱。明珠把她安顿好了,去外面给她弄醒酒汤了。她倚在睡榻上,懒洋洋地看着瓶中插的松枝。
霜纹就在这时候进来了。
柳无忧还疑惑她为什么把门关上了,等看到她的妆扮的时候,立刻就明白了。
霜纹穿着长袖的衫子,有云肩,四合如意,云肩脱胎于秦汉时期的披帛。这不是丫鬟的打扮,她脸上的妆容也不是。霜纹从来不喜欢化妆,最多也只是淡扫胭脂,这次却是盛妆,梳云鬟,琉璃窗透进夕阳,她如同一朵袅袅婷婷的芍药,美得让人心慌。
柳无忧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走上前来,朝柳无忧轻轻行了一礼,扮上之后是不能以丫鬟的礼见人的。
“从安宁王府出来之后,我发誓这辈子都不唱戏的,杀了我也不唱。”她轻声道:“今日为姑娘破例。”
是明雀提醒了她,她要走,明雀尚且伤心,何况从来把她视为知己的柳无忧。
“我最喜欢的戏其实不是《莺莺传》,而是《调风月》,那一出是关汉卿的戏。戏里那个叫燕燕的丫鬟,被千户骗了清白,在那时候,女孩子一辈子就完了,但她也没有放弃。那么多戏,我最喜欢这一出,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渐渐知道,是因为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不管多难,多险,多绝望,不要放弃,总有峰回路转的一天,活下去,就能赢。一出戏尚且有这样的道理,姑娘读了那么多的书,想必这样的道理也很多吧。”
柳无忧带着醉意,此刻脑子却无比清醒。
“有的,卧薪尝胆,伍子胥过昭关,都是好故事。”
“本来我想给姑娘唱《调风月》的。但今天我听了项夫人和姑娘对话,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霜纹道:“我常想,我练了那么多年戏,吃了那么多年苦,我恨死唱戏了。但我想到要劝慰姑娘的时候,竟然还是想到用戏,就好像姑娘用文章一样。”
她说:“原来练的时候吃苦都没关系,不是自愿的也没关系,那是过去的我。对于今日的我来说,这些都是才能。只要能够让我在乎的人开心,这就是好事。所以我今日为小姐唱的是《莺莺传》,因为我知道小姐喜欢这出戏。这是分别的礼物,我希望小姐开心。”
柳无忧坐在暖榻上。项夫人用梅花泡酒,那梅花的香味仍然在唇齿间,如丝竹的余韵。她有点微醺,看着霜纹在她面前甩开水袖。京中也时兴南戏,都说南戏极雅,因为戏中的小姐不似人间所有。似乎从这一刻,她面前的也不再是霜纹,而是那个唐朝那个叫崔莺莺的女子,身段袅娜,眉目轻愁,被困在普救寺的朝朝暮暮里,等待一场其实是骗局的爱情。
这戏的词其实不如牡丹亭,但也极好。缱绻如烟丝醉软,夕阳的光透过琉璃窗,洒在霜纹身上,她连发丝都带着光,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缠绵悱恻的哀愁。
她唱初见,呖呖莺声花外啭,猛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崔莺莺的宜嗔宜喜春风面。唱崔莺莺自怜,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也唱待月西厢下,戏中的崔莺莺一步步走向她的陷阱,她的风流冤孽债……
五百年前,唐朝的那个叫崔莺莺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吗?她被困在普救寺中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迷茫?她是否也曾为自己的才貌顾影自怜,是否也曾愤怒得想要撕碎一切,不明白自己将去向何处?
霜纹唱完所有莺莺的唱词,夕阳也尽了,她站在没有上灯的房间内,汗涔涔的,但也是欢喜的,朝柳无忧又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