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3;丑丑,大名叫张安健。”在儿子没有出生之前,她和张家还有着隐形隔膜,此时有了在床上不停动来动去的张安健,她和张家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血肉联系,不管以后会如何,她终究在张家有了一席之地。新生儿张安健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相貌倒有五六分与侯海洋相似,唯独眼睛眉毛像极了父亲张沪岭。侯海洋将手上的怪物扬了扬,道:“丑丑娃,快看舅舅给你买的恐龙。”张安健还是初生儿,视线范围很窄,他睁着明亮的大眼睛,自顾自地玩耍,不理睬舅舅侯海洋。逗了一会儿小丑丑,侯正丽要喂奶。张家德和侯海洋到客厅回避。张家德感慨地道:“这个娃娃叫张安健,意思是平安健康。平安健康才是福气,其他一切都是空的、假的。”说到此,他想起了儿子,找了个借口走到阳台上,等情绪恢复平静,这才继续回客厅与侯海洋聊天。晚上七点多,侯海洋向姐姐告辞,侯正丽交代道:“林海寄了一些衣物过来,那边门卫签收了,你拿上楼,我坐满了月子自己去取。我在抽屉里给你放了两千块钱,你拿去用。回家以后,让爸妈暂时别过来,我这边一切皆好。如果他们实在要来,最好是满月以后。”侯海洋没有细问缘由,姐姐不仅是侯家女儿,也是张家媳妇,如此安排必然有理由。离开张家,他仍然没有坐公共汽车,一路步行前往姐姐的家。经过岭西公安分局东城分局时,侯海洋不由自主想起在看守所的一百天,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随着时间流逝,看守所经历的痛苦不仅没有淡忘,反而越发清晰。另一方面,这段艰难岁月也开始发挥正面作用,不断向他提供人生勇气和智慧。从旁边门洞走出一男一女两人,尽管距离一百多米,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其中的女子是朝思暮想的秋云。秋云旁边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身穿黑色皮夹克。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密。秋云伸出手打了一下男子的肩膀。那个男子躲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秋云再打。侯海洋如中了魔咒,呆呆地不能动不能言语,如果说从付红兵嘴里得知秋云有了男友的事实如一把刀,狠狠地捅在身上,此时见到了秋云与另一个男子的亲密行为就如一把铁锤,以泰山压顶的力度砸在头顶,筋断骨折,再也无法复原。秋云和男人在商店停住,过了一会儿,男子单手提着啤酒,秋云抱着些烟花,肩并肩朝回走,在背影即将消逝时,男子还伸出手拍了拍秋云的肩膀和头顶。“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古人李白的这首诗,总是在人生最失意时涌现在侯海洋的脑中,他仰头看着冬日黑夜寥寥几颗星,努力让泪滴不往下流。“我真傻,还幻想着秋云会等着我,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进过看守所的没有职业的复读班学生!”侯海洋腰间一直挂着那只传呼机,虽然停机,却没有舍得丢掉。反复回想付红兵所言,脑中一遍一遍地浮现秋云和男子的亲密行为,他突然发了狂,将传呼机从皮带上取了下来,放在地上,举拳猛击,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传呼机碎掉,拳头上冒出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肉体上的痛苦丝毫不能减轻心灵上受到的创伤,侯海洋在黑夜中站了良久,如森林中一只孤狼,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姐姐的家里。他找来一瓶未开封的高粱白酒。在洗衣池边,扭开瓶盖,对着右手掌倒去,钻心的疼痛沿着手臂神经往全身乱窜。等到手臂疼痛消失,侯海洋举着右手向天发誓:“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秋云不要我了,我也得好好活着,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何患无妻!”他将秋云写给自己的信件拿来通读一次,几次拿起打火机,想将信件烧掉。打火机打燃数次,又数次放弃,他实在舍不得烧掉信件,因为这是他和秋云之间最珍贵的记忆。当付红兵说起秋云与省政府某位干部谈恋爱时,侯海洋还半信半疑,在茂东分局亲眼看到秋云与一个壮实男子亲密,他这才彻底相信终于失去了秋云。事到临头须放胆,事到绝望也就放手了。在东城分局的一处宿舍里,秋云和男子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此时家里只有他们两人。秋云削了一个广柑递给了男子,道:“哥,平时你也喝这么多。”秋锋道:“今天是高兴,爸爸蒙冤的这一段时间,全家都很压抑。拨云见日,肯定应该庆祝啊。”他将半个广柑丢进嘴里,几口就嚼烂,吞进肚里,道:“还是岭西的广柑好吃,味道正宗。”秋云道:“这是专门挑选的茂东本地广柑,外地经过改良的品种味道还是不行。”秋锋看着郁郁寡欢的妹妹,道:“我这次和你见面,发现你一直不太高兴,是不是还在想着广东那个小子。”秋云道:“妈给你说了?”秋锋道:“嗯,说了。”他想了想道:“我们全家在这两年都渡过一个艰难时光,时间会抹平一切。”秋云眼光瞧向窗户,似乎目光越过了时间和空间,与侯海洋联系在一起,她喃喃地道:“有些事,很难忘记的。”在不远处,侯海洋落寞地坐在姐姐房屋的窗边,吸完一枝烟,又给姐姐打了电话,便离开了伤心地岭西。往年,在春节之际免不了要走亲访友,今年,他回到二道拐以后,什么地方都不去,每天醒来就看书,累了就在简易球场上打球。除了中途到茂东为付红兵当伴郎,整个春节没有离开二道拐。在这二十天时间,头发疯长,遮住眼睛和耳朵,就如在乡间流浪的画家。开学前,侯海洋将疯长的头发剪掉,恢复了一头短发的精干模样。告别父母,提着姐姐送的牛仔包,侯海洋回到茂东一中。步入复读班东侧门,迎面就见到晏琳、刘沪、孔宪彬等人在小操场上打羽毛球。晏琳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侯海洋,满腔的话儿想向爱人诉说,当情郎活生生站在身边,却羞涩地说不出口。孔宪彬将球拍递给刘沪,走到侯海洋身边,道:“等会儿办事处要派一个小货车,赶紧把东西收一收。晏叔特意给办事处打了招呼,在四楼腾出两个套间。我特意向晏叔说了你的事情,他同意你和我们一起搬过来。”“明白了,谢谢。”在高考最后的冲刺时间里,能有一个好环境相当重要,侯海洋接受了这个善意的谎言。侯海洋主动向晏琳打招呼。晏琳看着侯海洋右手有几道醒目的伤口,想表示关心,在众人面前又不太好意思。她脸露羞涩,嫣然一笑,道:“会打羽毛球吗,不会又是高手吧?”侯海洋道:“会打,不是高手,但是也不差。你们先打,我去收拾东西。”半个小时后,一辆小货车来到学校。办事处梁主任心细,不仅派了车,还特意找来三个搬运工。六个学生的铺盖、书本和杂物,在三个专业搬运工眼里完全是轻巧物,他们肩扛手提,不一会儿就将所有物品弄上车。所有物品堆放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底层铺着一些棕垫,有效地保护了不值钱的财物。四楼角落的两间房屋被改作学生宿舍,左手402室作为男生宿舍,右手401室是女生宿舍。宿舍都是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的格局,刘沪和晏琳各住一间,男生宿舍只能是两人住一间寝室。老梁先到401看了看,又来到402,对孔宪彬等人道:“每间宿舍安排两张单人床,中间放一张桌子,这样摆放可以充分利用空间,看书做作业都方便。”他又对侯海洋道:“侯海洋,好高的个子。”侯海洋客气地道:“梁叔,谢谢你了。”老梁笑眯眯地道:“侯海洋是高材生,到办事处来住是看得起我们,能为我们国家将来的栋梁人才服务,是我老梁的福气。”一番夸奖,让侯海洋感到汗颜。晏琳站在402门口,道:“梁叔,你这次不用到宣传科找人写对联了,侯海洋字写得好,让他帮你写。”坠入情网的女人总是会将男友优点无限放大,她虽然没有见过侯海洋写毛笔字,仍然坚信男友会写得很好。老梁果然很感兴趣,道:“我已经准备了纸笔,正准备找人写。那就有劳小王写副新对联把老对联换掉。大年三十晚上,不知哪家小子放了冲天炮,把门口对联烧了一半,幸好没有惹起火灾。”大家随着老梁到会议室。孔宪彬不知侯海洋毛笔字的虚实,悄悄提醒道:“厂里毛笔字写得好的人不少,凡是进城都要到办事处乘车。”“我先写两笔,大家看看。”侯海洋从记事就练习毛笔字,十来年的训练,写毛笔字成为一种本能。他拿起毛笔,深吸一口气,神气收敛,没有急于下笔。在孔宪彬等人看来,侯海洋就如一位武林高手,渊渟岳峙,向外传达着强烈的自信。晏琳用带着一丝崇拜的眼光看着心爱的男友,期盼着他能写出一副震到全场的对联。侯海洋瞄了一眼老梁提供的春联,挥笔写道“龙年龙裔看龙腾龙飞天上,春年春风送春到春满人间”,春联一气呵成,既飘逸潇洒,又厚重沉稳。老梁原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最坏的结果就是坏掉几张纸,没有想到侯海洋确实有几刷子,这手毛笔字在323厂也只有两三人才写得出来。“晚上请你们吃便餐,一来给大家接风,二来感谢侯海洋写的春联。”老梁是机关老油子,这一年来晏定康异军突起,成为办事处分管领导,与晏琳搞好关系有百益无一害。老梁这些动作都很自然,让晏琳、孔宪彬等人产生一种回娘家的感觉。侯海洋是纯粹局外人,与323厂没有任何瓜葛,老梁态度好的原因他心如明镜,只是不去点破,配合着演戏。贴完春联,大家回到四楼,开始铺床,收拾房间。晏琳铺完床以后,到402房间,想帮侯海洋收拾房间。来到402才发现,侯海洋早就将床铺得整齐。六点钟,老梁来到楼上,参观寝室时,大大地表扬了几位同学。七点钟,在伙食团吃过晚餐。老梁为大家准备了丰盛晚餐,鸡、鸭、鱼全部上齐,还有炖猪蹄等重口味的大菜。刚过完春节,大家肚子里都有油水,可是面对着活色生香的诱惑,还是猛伸筷子,最终结果是盘盘见底。打着饱嗝,众人正式开始新学期的第一节晚自习。孔宪彬和刘沪谈恋爱早在小团体里公开,但是两人没有黏在一起,各自在房间里学习。房顶日光灯足有四十瓦,学习条件比大教室好太多。七点四十五分是众人共同制定的下课时间,晏琳走到402房间,似笑非笑地道:“侯海洋,你不是说要问几道题,等会儿到我这边来。”侯海洋明白晏琳有话要说,拿着英语和数学试卷走到了对面宿舍。坐定以后,道:“我先问英语题。”晏琳神神秘秘地道:“别急,你先喝这个。”她从抽屉里拿了一盒太阳神,抽出一支,插上吸管,递到侯海洋面前。太阳神是当前最火爆的营养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只要打开电视,准能看见几个光臂汉子在劳动,然后一个声音会唱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爱天长地久。”拿着太阳神口服液的小瓶子,侯海洋颇为感动,认真吸着。“喝得惯吗?”“还行,略略有点甜。”晏琳将空瓶子收了起来,道:“不能让他们看见,否则就要说我是重色轻友。”侯海洋笑了笑,道:“谢谢。”在寒假期间,侯海洋主动调整了心态,面对晏琳时,他比以前自在了许多。讲完英语,晏琳拿出一袋岭西奶粉,冲了两杯,道:“学习很费脑,必须得有营养补充,否则成绩跟不上。你在春节肯定特别用功,脸都瘦了一圈。”岭西奶粉是市面上最流行的奶粉,六块多钱一袋。侯海洋将心事深埋于心,他双手捧着玻璃杯,看着白色奶液,道:“你别笑话我,巧克力、奶粉、太阳神,我以前都是闻其名,没有吃过。”“你以前在广东不喝这些?”“我们那时喝酒。”晏琳眼里充满了柔情,道:“你每天晚上八点钟都过来喝牛奶和太阳神,别跟他们说啊。”又握着侯海洋的手腕,道:“你的手怎么弄破了?让我看看。”“不小心摔破了。”“疼吗?”“这点伤,不疼。”侯海洋说这话时,想起秋云与男子在一起走的画面,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他随即将这个画面赶走,道:“我有一道题要问你。喝了太阳神和岭西奶粉,又探讨了几个问题,侯海洋回到401室。十一点半,田峰的闹铃响了起来,他跑到过道上喊道:“下课了,大家出来放风。”男男女女都从各自房间走了出来,聚在402的客厅聊天。晚上12点,大家陆续睡觉。侯海洋每天学习时间都很晚,为了不影响孔宪彬睡觉,他拿着书到客厅继续学习,凌晨一点才休息。尽管喝了太阳神和岭西奶粉,侯海洋仍然饿得慌,随手试了试厨房的燃气灶,居然能点燃火。他还意外地发现燃气灶居然是新换的。“老梁是老江湖,心细如发,对领导女儿都照顾得这样周到。不管是哪位领导都会用这样的人。我不能成为他这种唯唯诺诺的人,但是要吸收其中有益的部分。”侯海洋当过小学老师,进过看守所,人生阅历比较起其他人算得上丰富,从见到老梁起,他就断定老梁是个有眼力的势利眼,他们几人在323厂办事处能享受良好待遇,并非几个人真是栋梁材,真实原因是晏琳的爸爸是分管副厂长晏定康。早上,六人集体来到伙食团。香喷喷的肉包子里面居然有二分之一的瘦肉,稀饭黏稠,散发着粥香,咸菜有著名的岭西腐乳和肉末炒泡豇豆。与复读班食堂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办事处距离学校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六人同行,一路聊着天前往学校。走过茂东公安局不久,包强和其强悍母亲迎面而来。包强头发蓬乱,脸色苍白,谢安芬满脸怒气,其表情就如要和人打架一般。侯海洋暗自吃惊,心道:“按照付红兵的说法,刘建厂团伙盗窃了手机店,案情重大,包强怎么会被放出来?”双方狭路相逢,无法回避。包强双目无神,抬头看了侯海洋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而行。错身而过以后,孔宪彬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道:“包强偷了手机店,怎么能被放出来,不知道其他人放出来没有?”323厂几人能过上和平快乐的生活,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刘建厂团伙覆灭,此时见到包强从公安局走了出来,他们都感到沉重压力。侯海洋目光从晏琳身上扫过,道:“我中午到刑警队去一趟,他能出来,肯定有说法。”中午,侯海洋来到刑警队,找到付红兵。瘦瘦高高的付红兵穿了一身便装,眉眼间多了些沉稳劲,道:“你的反应很快嘛,还以为过几天才会过来找我。刘建厂团伙盗窃手机店时,包强还在复读班读书,事前没有商量,事中没有参加,事后没有销赃,几个人都证实了这件事情。”侯海洋道:“他拿着赃物,这怎么解释?”付红兵道:“包强交代,他只是爱慕虚荣,借手机到学校来显摆,手机卡是自己花钱买的。你别担心包强,他这人是个正宗软蛋,稍稍吓唬,什么都招了。”“他总有收保护费、持刀伤人等事情,就这样轻易放了?”“刘建厂团伙确实做了几件大案,其他归案人员都要被判刑。包强就是跟着刘建厂吃吃喝喝,打架斗殴,没啥大事。他被关进看守所好几个月,应该受到深刻教训,我估计以后不会再混社会。”侯海洋暂时放下心来,唯一的心病就是团伙头目刘建厂一直没有归案。下午放学后,在朱光宗老师的带领下,全体复读生来到小操场,举行下学旗开学的誓师活动。应界班一般是搞百日誓师,复读班则在新学年就提前誓师,以提高学生们的士气,增加紧迫感。当然,应界班搞百日誓师之时,复读班也要进行。国歌声响起,所有人都抬头挺胸,听着国歌,看着在风中飘扬的国旗。朱光宗站在前排,右手举着拳头放在右额太阳穴处,大声地道:“改变命运是我们的理想,是我们不变的追求!我们破釜沉舟,迎难而上。尽管成长依然艰难,但坚定的意志不可阻挡。科学作息,适度紧张。主动学习,决战课堂。勤学苦练,保质保量。牢记使命,发奋图强。胜利一定属于我们,胜利一定属于我们!”朱光宗念一句,同学们跟着吼一句。声音越来越大,直